正文 东城高且长,逶迤自相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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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37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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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的席已经开了。
堂上没摆舞乐,连多的美貌侍女都没有,只几张案,几样时令菜。陪席的除了安贞外,其余四五人都是本地主事的,坐在下首,一个个正襟危坐,谁也不先动筷。
规制本来是备足了的,礼数也挑不出毛病,可席上偏是这么安静——没人唱曲,也没人敢多说话。一位官员三次起身要敬酒,三次都被萧晏抬手按了回去:“吃酒伤事,明日还要赶路。”
那人讪讪坐下,转头寻了个话头:“殿下这一路车马劳顿,随行……家眷,可还安好?”
萧晏夹菜的手没停,道:“随行之人,不劳挂心。”
“是是是。”那人赶紧陪笑,“下官不过是听人说,殿下身边新添了位……”
“你是负责哪些差事的?”萧晏忽然问。
那人一怔,话头被硬生生截在当口,脸上的笑僵了一僵,才慌忙欠身答道:“回殿下,下官署理本地钱谷,兼管驿站、递运。”
“驿站一年过多少马?”萧晏又问。
“……回殿下,往来递运、官员往来,一年总有三千余匹。”
“递运的账,谁核?”
“是……是下官与通判同核。”
萧晏端起茶,饮了一口,不紧不慢道:“既是你核,那便该清楚。这个数与曙城去岁报上来的驿站过马差不多,而你们这儿连那边一半大都没有,为何会这样?”
那人额上的汗一下就下来了,捧着酒盏的手在案下悄悄地收回去,嘴唇动了两动,没答上来。
旁边一人忙替他圆:“殿下明鉴,今年气候不好,所以往京城和曙城递消息的次数就翻了几番,所以才这样。”
萧晏“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把茶盏放下。那一声轻响,席上静得能听见外头风过廊柱的声音。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安贞皱眉,刚要招呼人去看,就见是随行的侍卫跑进来,他招招手,来人近身与他耳语了几句。
听完安贞赶紧起身,朝萧晏禀报道:
“殿下,是陛下又派人来了。”
。
。
后院东厢,灯也已经点上。
沈现坐在妆台前,帷帽摘了搁在膝上,垂着两条系带,看着镜子里的人,依旧觉得恍惚。
脸上那层薄粉被屋里暖灯一照,显出些不自然的白。
他伸手要摸脸,又想起什么,把手放下了——今日从晨起他就戴着这顶帽子,脑子里一直绷着一根弦,倒比在曙城的时候还累。
“姑娘,先喝口茶。”
旁边一个小姑娘递了茶来,她就是从齐斋身边调来的那个,今日穿一身青布袄子,头发挽成双丫髻,看着就是个寻常府里使唤的小丫鬟。
她手脚极顺,话却少得可怜,只在该出声的时候应一声。
沈现接过茶,抿了一口,问她:“你叫什么?”
“小的叫阿桐。”
沈现点点头,他记得清楚,这回是萧晏吩咐下去,说要个能上手替人妆扮的,齐斋便把阿桐荐了过来,只说了一句话:这丫头手艺好,性子稳当,别的不敢多言。
沈现那日在曙城试过她的手艺。一层层敷上去,眉描得薄,唇收得巧,连他这种混惯江湖自认为见多识广的人,对着铜镜都愣了半天。
“多谢你。”他说:“这一路辛苦。”
阿桐倒像没料到他会道谢,慌忙摆手:“不辛苦,小的该做的。”
门的另一头,前厅的说话声顺着廊子传过来,一阵一阵的,混着廊下那株老桂的味道。
阿桐把小菜一样样摆上桌:东坡肘子、雅鱼砂锅、虫草炖黄羊、贡玺蒸山珍,做得极细,连碟子都用的是青花的。
沈现拿起筷子,夹了一箸素菜,送到嘴边,顿了顿,又搁下了。
倒不是不好吃。
是他这一身衣裳不对。
女装的领子收得紧,一直扣到颈子底下,他稍一低头就觉得勒。
他抬手要去松一松领口,手到半空,又想起自己如今是个“小姐”,当着丫鬟的面哪能这么不讲究,只得把手转了个方向,改成端茶。
这一杯茶喝得没滋没味。
他索性放下筷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听外面。
那声音说不上清楚,可他能辨出里头有一个是萧晏——不紧不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落,像敲定盘星。
剩下那些声音都软,都争着往上凑。
他听着听着,心里莫名生出点怪滋味。
那个人在百步之外,被人围着、敬着、盼着,一句顶别人的十句。
而他坐在这间屋里,扣着女装的领子,对着一桌子吃不惯的细菜。
他把这念头掐了,自嘲地想:想这些做什么。
前厅那边,来的是内廷的一个小黄门,赶了数日的路,脸上还带着风尘。
他进门先跪下,行了礼,才从随行的匣子里一件件往外捧东西。
“上等伤药六味。”
“老山参二支。”
“玄狐皮褥一张。”
每报一样,他就把东西在案上摆整齐,最后从怀里取出一封短笺,双手举过头顶:“陛下口谕——殿下远行劳苦,边地气候不定,这些东西,路上用得上。”
席上一下静了。
那六味伤药,摆的是止血的、生肌的、镇痛的,寻常人家一辈子都用不齐;老山参是内库才有;至于那床玄狐皮褥——油亮的青灰色,整张裁下来的,一铺开能盖住半个案面。
这种东西,别说赏臣下,就是宫里,也不是随手就有的。
萧晏站起来,先命人把东西接过去,才对着那封信拱了拱手,声音一如方才的平缓:“臣谢陛下。请转奏——臣一切安好,不日到京。”
小黄门退下了。
席上重新落座,气氛却和方才不一样了。
那位官员几次想开口,又把话咽回去。
倒是安贞道:“陛下与殿下……真是骨肉至亲、情谊笃厚。”
萧晏端起茶,饮了一口,只道了句:“陛下有心了。”
那意思,不远不近,正正好堵在一道门外面。
又过了半个时辰,席散。
萧晏从厅里出来,一路往回走。
夜露重了,廊下的灯笼熏黄了半边柱子,老桂的香气比先前更浓些,闷闷地压在人身上。
他脚步不慢,走到后院抄手游廊的拐角,却忽然停了。
东厢的灯还亮着,隔着窗纸,透出一点昏黄。
屋里有低低的说话声,听不太真。
萧晏抬手敲门:“我进来了。”
屋里静了一瞬,传出沈现捏着嗓子的声:“好。”
很快,阿桐从里面出来了,手上还端着盆水,里面是毛巾梳子之类的东西,看来刚才是在为沈现卸妆。
她对萧晏行了个礼便离开了,萧晏则顺势挡住开门的那条缝子,进去后又关好了门。
里面的沈现脸上是干净了,但身上还穿着那身裙子,想也知道是因为男女有别,不能当着小姑娘的面脱了这身累赘,更何况,这衣服实在不便自己动手。
“来得正好,快帮我一下!”
沈现侧着身,后背对着他,手在腰后够了半天,指尖都没碰着那根系带头。
“这衣裳,后襟扣在腰后,我手扭不过去。”他咬牙试了试,牵到伤口,嘶地吸了口气。
萧晏走近两步,才看清那裙子的系法:外衫的暗扣从颈侧一路排到后腰,中衣的系带又死死压在裙腰里,层层叠叠缠得像裹了个粽子,难怪他一个人解不开。
“我竟不知女子的衣裳内里有如此乾坤,与九连环比起来都不差。”萧晏伸手去摸最上头那粒扣。
“阿桐说了,这是正经闺阁的系法,”沈现被他手指碰到后颈,肩不自觉缩了一下,“防止……防止什么来着,防外人随意解。”
“防到自己人头上了。”萧晏笑了一声,解开最上头那粒,指尖顺着衣襟往下捋,一粒粒开过去。
沈现绷着背,一动不敢动。
屋里静得很,只听得见布料摩挲的轻响,还有萧晏落在他后颈的呼吸,温温的,扫得他耳尖有点痒。
他想扭头说话,刚动了动,就被萧晏按住肩:“别动,这粒扣紧。”
他老实了。
外衫最后一粒扣解开,萧晏提着肩线往下一褪,那件淡色的外裙就顺著他手臂滑下来,落在脚边。
“转过来。”
沈现依言转了个身,他现在身上只剩一件素白中衣,中衣的系带在前面,他自己其实够得着,但没动,就那么看着萧晏伸手替他解。
结打紧了,萧晏解了两下没解开,干脆抬手把系带一扯。系带开了,中衣的前襟敞开来,胸上那圈布条就露在外面——布条是今早萧晏缠的,歪歪扭扭,隐隐已经透出血色。
萧晏的手顿了一下。
“看什么。”沈现抬手拢了拢衣襟,有点不自在,“又不是没见过。”
“没想到我手艺这么差。”萧晏回过神,把他的手拨开,“中衣脱了。”
沈现自己把那件中衣从肩上褪下来,搭在椅背上,**着上身坐好。
他确实瘦,肩线平直,腰收得紧,皮肉底下骨头的轮廓清楚,可这份瘦里带着劲,不是文弱的那种,是常年练剑养出来的、收着的利落。
萧晏没多看,转身去案上取药。
他先是用剪子剪断布条,擦干净伤处面上的渗血,又拿出新的布条备在一旁,然后拔开药膏的塞子闻了闻,用竹签挑了些膏子出来,才往伤口上敷。
药膏一沾皮肉,沈现立刻绷紧了肩。
“躲什么。”
“刺!”沈现嘶了一声,“你轻点。”
“忍着。”
萧晏嘴上硬,手上还是放轻了力道。
他没用竹签戳,改用指腹把那点凉膏子慢慢化开,沿着伤口四周的一点点推开。
指节稳,推得也慢,原本那点尖锐的凉痛,慢慢就散成了一片温钝的麻。
两个人都没说话。屋里只有灯花偶尔啪地响一声。
沈现垂着眼,看着萧晏的手在自己胸口动作。那双手平日里是翻卷宗、握杯盏、摇扇的,此刻拿着这么小一瓶药膏,动作笨拙却认真,居然也像那么回事。
“你这手,比前两日强多了。”他忽然开口。
“事不过三。”萧晏把最后一点膏子抹匀,取过备好的白布,往他胸上绕,“也可以说是,熟能生巧。”
布条绕了两圈,在他腰侧打了个结,不松不紧。
“好了。”萧晏收了手,把药瓶盖好搁在案上。
沈现动了动腰,确实不勒,舒服多了。
他要去捡地上那件外裙,被萧晏按住了。
“别动,省的刚换完药又渗血了。”萧晏把裙子捡起随意撇到椅子上,“明日不穿这身,再另外准备一套宽松的。”
“哦。。。。。。”沈现愣愣地看着他道:“那现在要睡觉了吗?”
“对,你好好休息吧。”萧晏环顾了一圈,确认房内没缺些什么,于是准备出去。
“喂,你去哪?”沈现叫住他,咬了咬牙,接着道:“我们。。。。。。不是那个关系嘛?”
萧晏闻言促狭道:“呵,是啊,所以我去沐浴更衣。”
“。。。。。。”沈现又被噎住了,反应过来自己刚说了好不体面的话!
“逗你的,我还有事儿要与喻湛他们商议,今晚只能放你独守空闺了。”
趁着沈现还没来得及恼,萧晏赶紧开门溜了,没办法,他也想不明白,对上那人怎么自己的浑话就这么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