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玉衡指孟冬,众星何历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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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行行停停,借宿过农家,也在树林支过帐篷。
半个月后,一行人到了平安军大营所在的曙州,同时也是整个西南的治所。
此地雨热充沛,冬天不到最冷的时候连霜都不会结,叫他们这些从中原来的皇家侍卫好生新鲜。
下了马,喻湛道:“主子,这一路过来属下觉得身上的皮都越来越细了,还是南边好啊。”
“那便娶个这儿的姑娘,每年陪她回趟娘家,也够你待得了。”谢南山冷不丁开口,满脸正色,可惜只唬到了初次共事的赵擒鸿和邓康平。
“土堆小兒,在主子面前一枝独秀这事儿,你别想~”喻湛直翻白眼,用胳膊肘撞得谢南山往前踉跄了一大步。
见其他人都没反应,赵擒鸿刚想缓颊,不料先被谢南山的告状给插了话:“主子,臭蘸水狗咬吕洞宾,还把自个心里的小九九漏出来了,您说怎么办?”
又来了,从小到大这火就没一次不烧到自己身上的,萧晏啪的一声收起扇子,轻敲掌心,挑眉道:“你俩这娶啊秀啊的,莫不是在点我,怎么?是嫌府里人少了,院子风大吗?”
谢南山马上抱拳请罪:“冤枉啊主子~您的事怎容轻慢,一定是细细斟酌、再三权衡过才。。。。。。那个,嗯,择选的。”
闻言喻湛也嚷嚷起来:“是啊是啊,属下不要在母虎手底讨生活~”
“够了。”萧晏捏了捏眉心:“别在这儿丢人现眼,到时传到陛下耳朵里要怪我治家不严了。”
邓康平急道:“陛下没有——”话没说完就叫赵擒鸿捂住嘴,后者清了清嗓子,对萧晏道:“我俩此行的任务就是保护三爷,别的概不多话。”
“看看,看看,还是这么拘束!”萧晏啧啧几声,随后指了指前面:“再往前十里就是曙州城外面的大集,到时在那里修整一下,就按计划行事吧。”
“是。”众人领命道。
出发前萧晏就想好了护卫们要兵分两路,正好分开宫里派来的人,所以具体的安排是:喻湛、谢南山、邓康平在曙州城内四处打探民情,赵擒鸿和其他两人前往边境驻军那调查境况。
他自己也没亮明身份,而是乔装之后同普通百姓一样,接受检查入城。
不知是不是因为是治所的缘故,曙州城的门候非常严格,几乎每个人都被盘问了许久,尤其萧晏这种”游人”更是被仔仔细细搜遍了全身,幸好证明身份的玉佩藏在马尾巴里,否则在第一关就要暴露了。
进到城内,萧晏随意进了间茶馆,在大堂找到空位坐下,点一壶清茶并几碟子点心,然后开始观察四周的客人。
就像调查一个地方收成好不好,要看田间麻雀的肚子里是石头还是谷粒,韦拓身为节度使称职与否,只需瞧他治下的百姓有没有丰衣足食即可。
天中城内普通的茶馆,一壶草茶价格在10至15文钱,搭配一份寻常点心(如糕饼、蜜饯),总花费约30至50文,是平头百姓日常爱去的地儿。
而装饰精致、挂着名人书画、配有说书唱曲儿的高档茶楼,点茶搭配精致小吃,再加上听书、博弈等额外的玩乐,总花费可达100文以上,遇到知名说书艺人的场次,打赏后消费甚至能突破数百文,是文人、富商们拉关系的地方。
萧晏进的这间,比天中城的普通茶馆还差些,要做类比的话就像城外市井茶坊那样吧,大碗茶仅需5文钱,换成壶装的也不过10文钱,搭配一份简单的粗制点心,总花费不超过20文,是贩夫走卒、匠人力夫日常歇脚的好去处,放在天中,这笔花销相当于他们一日工钱的十分之一二。
牌子上挂的小吃拢共就那几样,炒瓜子、炒花生、椒盐杏仁、糖渍果子,萧晏全点了个遍,加上茶也不过45文,吃到嘴里除了稍嫌粗糙外,味道还行。
茶馆里很热闹,茶客都是普通人,聊的也就那些东家长西家短的琐事,萧晏听着听着,注意力渐渐被后桌两个脚夫的聊天吸引住了。
原来其中一个刚从平安军大营出来,说是连着忙了几日,累得浑身疼,搬资材、装车,就为了送去边境。
另一个问为什么那么急,不是已经很久没有战事了吗?
先说起此事的那人哎哟了一声,说边境那边的事咱们哪知道,反正这是小虞侯的命令,能不要紧嘛?
问话的道怪不得呢,毕竟近来也不见大帅出城,倒是小虞侯前些日子匆匆回来了一趟又走。
萧晏还想接着听,可后面两人已经开始讨论去哪个澡堂子松快一下,那话题就这么过去了。
虞候作为节度使的幕府属官,本身朝廷不会在意,因为离了幕府别人一眼看到的是官衔,毕竟只要节度使乐意,他甚至可以指一个九品仁勇校尉来当。
况且虞侯之上还有都虞侯,那才是节度使手下重要的高阶武官,与兵马使和行军司马同级,虞侯只负责具体军中纠察、巡逻等事务,简而言之就是干活的。
萧晏相信在军营做工的脚夫肯定分得清两者区别,不然叫错了人是要吃教训的,现在听到他口中的小虞侯都能随意调动物资,看来这个”小”字不是资历浅,而是年轻的意思。
这就有意思了,小虞侯的命令跟节度使的一样重,这是当兵马使和行军司马不存在了吗?
可兵马使是韦拓的独子韦嵩,行军司马是跟随他多年的副将武庭芳,还有谁能比他们与之关系更近呢?
且这两人的年纪,绝对称不上年轻,就说韦嵩,今年也已经年逾四十了,更何况与韦拓差不了几岁的武庭芳。
萧晏回忆起上次见到韦拓,还是在萧恕的登基大典上,这位平安军节度使见礼结束便匆匆离京了,自己并没有留下太多的印象,真是懊恼。
更没想到一进曙州城就窥见这内里的暗潮涌动,实在不妙。
这时,门口一下子进来好几个人,萧晏瞟了一眼,见他们头戴幞头,身着圆领皂黑色短衫,脚蹬乌皮六合靴,腰束蹀躞革带,上面还挂着绳索、铁尺,直觉那就是官府的人。
果不其然,店里猛地安静了,掌柜的亲自过来招呼,对着领头的一口一个姚捕头,殷勤得很。
也是,这么小的茶馆,老板就只能见到这么大的官儿了。
姚捕头没有接过掌柜手里的茶,而是环视了一圈,随后大声吆喝道:“诸位父老乡亲,叨扰一下,官府正在全力追捕盗贼,所有的店铺我等都会挨个搜查,若有得罪,望大家见谅。”
话音一落,他身后的捕快们鱼贯而入,分别去到各个桌前,叫客人站起来搜身。
天中城都不曾有过如此戒备森严的时候,没想到在曙城一日之内遭了两次,萧晏耳尖,听到旁边有客人小声嘟囔怎么天天搜,他不动声色,跟周围的客人一样起身让捕快翻查。
奇怪的是,官府抓人会先贴通缉令,上面有犯人的画像给百姓看,再不济也会有目的地对比着寻人,断不会像今日这般,男女老幼都有份被查。
而且搜身就意味着,是有什么物件能证明,带着它的人就是官府要找的。
等捕快们离开后,很多客人也没了喝茶的兴致,纷纷走人,转眼间店里就空了一大半,掌柜的脸都绿了。
萧晏又在茶馆待了半个时辰才起身,结账时随口问道:“掌柜的,你们曙城是这样抓贼的吗?好吓人啊。”
他穿得精致,行动间风流倜傥,老板还以为是四处游山玩水的富家子弟,好声好气道:“郎君初次来曙城吧?我们这从前从来没这样过,想必是盗贼偷了什么要紧的东西,等人被捉住就好,一切就能恢复如常了。”
“原来如此。”萧晏笑笑,留下几块碎银后转身离去。
“哎哟喂!谢谢郎君!谢谢郎君!”老板两眼放光,抓起银子紧紧攥在手里,忙不迭向着他的背影鞠躬道谢,心道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今儿遇到贵人了。
出了茶馆,见官差们查过了好多店铺,已经走得很远,萧晏装作逛街的样子跟在后面,直到看见前面有一家顺眼的客栈,又等他们搜完离开后,才慢慢踱进去。
萧晏要了一间临街的上房,就在顶楼,推开窗就能看见店家种在门口的柚树,树冠圆润**、枝叶茂密,只可惜现在还不是挂果的时候,不然更好看。
到了晚上,许是因为白天官府搜查的缘故,街上冷清得很,偶尔有人路过,看着也是行色匆匆。
萧晏正倚在窗边吹风,突然,有人叩响了房门。
“谁?”萧晏起身,放轻了脚步来到门边,手已经摸在腰间的短刃上,他今日特地吩咐过不要打扰,而且付了双倍的房钱,想来店家不会这么快就忘了才对。
“沈现。”
门外之人极轻地回了两个字,萧晏眼神一凛,马上拉开门,外面的人像一尾鱼似的滑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