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一章最后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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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黑板上倒计时从“30”变成“29”的时候,教室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那种变,说不清。没人明说,但所有人都开始跑起来。走廊上的人手里都拿着小本子,食堂排队的时候有人在背单词,连课间操都有人请假在教室做题。
沈砚保送了,按理说可以不来学校。但他每天都来,比我到得还早。我六点四十进教室,他已经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上,桌上摊着一本大学的高等数学。他做题,我也做题。偶尔我卡住了,拿笔敲他胳膊,他就低头看一眼,拿草稿纸写步骤。
有一天我问他:“你都保送了,干嘛还天天来。”
“习惯了。”
“这习惯挺费鞋的,城东到这儿骑车得半小时。”
他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划拉:“你做题能不能专心点。”
我闭嘴了。
五月过得很快。一转眼,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7”。
最后一周,学校放了假,让学生自己在家复习。我没回家,还是每天来教室。教室里没几个人,零零散散坐了七八个。老赵偶尔来看一圈,带两箱水放在门口,说“别学太晚”。
那几天,沈砚没再看高数。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沓自己整理的公式大全,全是他手抄的,每一页都密密麻麻。他坐在旁边,拿了一本和我一样的理综卷子,跟我同时开始做。对答案的时候,他拿红笔帮我批改,错的题就在边上写解析。
“你干嘛陪我刷题。”
“我说了。别一个人扛。”
六月六号,看考场。
考点在附中,离家坐公交要半个小时。下午我去踩了点,找了厕所,算了从校门口走到考场的路线。天有点闷,考场外面贴着封条,进不去。我站在围栏外面看了一会儿,转头回家。
晚上,小姨做了四个菜,都是我爱吃的。小姨夫开了一瓶啤酒,给我倒了小半杯。
“明天考试,喝一口解压。”
小姨瞪了他一眼,但没拦。我喝了那口啤酒,苦的。
“你明天怎么去。”小姨问。
“坐公交。”
“我请假送你去吧。”
“不用。我自己行。”
吃完饭,我走进房间,把明天要带的东西检查了两遍。准考证,身份证,笔,橡皮,尺子。笔是沈砚给我的那支。橡皮也是他给的,那块裹着透明胶的。
九点多,手机响了。
沈砚:“明天早上,我送你。”
“不用。你也不考试。”
“我送你。”
“沈砚。”
“我骑快点,二十分钟能到。”
“你骑快了我不放心。”
他沉默了一下,回:“那我骑慢点,早点出发。”
我看着屏幕,笑了。
“行。六点半,小区门口。”
“嗯。”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五十醒的。没等闹钟。窗外天已经亮了,六月的天亮得早。我洗了把脸,穿了件红色的T恤,小姨说红色吉利。出门的时候,小姨递给我一瓶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加油。”
“嗯。”
下楼,沈砚已经等在小区门口了。他穿了那件白衬衫,骑在车上,单脚撑地。看见我下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红衣服。”
“小姨让穿的。”
“行。”
我跨上后座。他蹬着车,穿过清晨的街道。路上没什么人,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他骑得不快,跟平时一样,过路口减速,没有猛刹。
到附中门口,人已经很多了。家长围在外面,学生排队进考场。我跳下车,沈砚把车锁在旁边,跟着我走到围栏外面。
“进去了。”我说。
“嗯。”
他看着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我低头看,是一块巧克力,包装纸皱巴巴的。
“刚才路上买的。”他说。
我把巧克力揣进兜里,看着他。
“沈砚。”
“嗯。”
“等我。”
“嗯。”
他没多说,就站在围栏外头,手插在兜里。我背着书包走进人流,排队,查证,进校门。走进去一段,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那儿,白衬衫在人群里挺显眼,手插在兜里,看着我这边。
我朝他挥了挥手。他抬了一下下巴。
转身,进了考场。
考完第一天,我出了考场,脑子里嗡嗡的。语文的作文题有点偏,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做了一半,没来得及写完。走到校门口,沈砚还站在原来那个位置。
“怎么样。”
“作文写完了。数学没写完。”
“没写完正常。”
“你不问问我前面有没有做错?”
“不问。说好了不对答案。”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这个人今天特别顺眼。我走过去,靠在他旁边的栏杆上,长出了一口气。
“累。”
“回家。你小姨等你吃饭。”
“你陪我。”
“陪。”
他推过车,我坐上后座。路上没怎么说话,就是风在耳边过。他在我前面,后背挺直。我把额头抵在他后背上,闭着眼。
“沈砚。”
“嗯。”
“明天考完,我们去哪。”
“你想去哪。”
“哪都行。”
“那就去河堤。”
第二天,最后一科考完。
铃声响的时候,整个考场先是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我放下笔,把卷子翻了一遍,确认名字学号都填了。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走出考场,太阳很大。
我穿过操场,走到校门口。沈砚站在围栏外面,还是那件白衬衫,还是那个位置。他看见我,朝这边走过来。
我们隔着一道铁栏杆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我绕出去,走到他面前。
他看着我,没问考得怎么样。
“走。”
“去哪。”
“河堤。”
他把车推过来,我跨上后座。六月的下午,阳光很好。他骑着车穿过南城的街道,经过了学校、面馆、小卖部,一直往河边去。
到了河堤,他把车锁在栏杆旁边。两个人坐在堤岸的台阶上,看着河水。河水在太阳底下反光,亮晃晃的。
“结束了。”我说。
“嗯。”
“接下来干嘛。”
“等成绩。填志愿。”
“然后呢。”
“然后上大学。”
我靠着台阶,看着远处的河面。风吹过来,带着水汽。
“沈砚。”
“嗯。”
“这一段时间,谢谢。”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
“谢什么。”
“很多。”
他没接话。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那块裹着透明胶的橡皮。
“还你。”
我看着那块橡皮。
“这本来就是你的。”
“现在你的了。”
我接过来,在手里捏了捏。透明胶的边缘有点翘起来了,我摸了摸。
“沈砚。”
“嗯。”
“我考完了。”
“我知道。”
“我以后的路,我自己选。”
他看着我。河面上的风吹过来,把我们的衣服吹得鼓起来。他看着我,很久。
“我知道。”他说。
阳光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我坐在他旁边,没有靠得很近,但也没离很远。河堤上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
“林迟。”
“嗯。”
“你那个第三志愿……”
“我没填北京。”
他看着我。
“那你填了什么。”
“本地的。跟你一样的。”
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转开脸,看着河面。
“行。”
我笑了。
“你刚才是不是紧张了。”
“没有。”
“你刚才问”你那个第三志愿”的时候,声音都变了。”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他偏过头来看我,没说话,但嘴角是弯的。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