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章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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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两天,我没闲着。
周六上午,我去了三条街以外的劳务市场。一个十七岁的学生,什么证都没有,能干什么。我问了五家,有招搬运的,有招发传单的,还有一家火锅店招洗碗工。搬运要押身份证,发传单一天八十,洗碗工按小时算,一小时十二块。
我留了火锅店的电话。
下午又跑了两个地方。一个快递站招分拣,夜班,凌晨两点到六点,一天一百二。老板看我一眼,说“你还在长身体吧”,把我打发了。
晚上回家,小姨不在。小姨夫也不在。桌子上放着半碗剩饭,一盘炒青菜,凉透了。我热了热,吃完了。洗碗的时候,手机响了。
火锅店老板说,明天可以来试工,中午十一点到晚上九点,一天一百。
我说行。
周日,我在火锅店后厨站了十个小时。
洗碗,刷锅,擦灶台,倒泔水。戴着手套,手还是被泡皱了。中间歇了两次,各十分钟,蹲在后门台阶上抽烟的人看我,我不抽,就坐着,喝口凉水。
晚上九点下班,老板给了我一百块现金。我攥着那张钞票走回家,腿是软的。路过药店,我进去买了一盒创可贴。手指上那道口子沾了洗洁精,发白,一直没长好。
回到家,小姨在客厅坐着,眼睛肿。看见我回来,她问:“去哪了。”
“找了个活。”
“什么活。”
“火锅店洗碗。”
她站起来,声音有点抖:“你才多大,你洗什么碗。”
“明天到期了。”我说,“四万七。”
她没话了。
我走进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数钱。两百,加一百,三百。离四万七差得远。
手机亮了一下。
沈砚:“今天做了几道。”
我盯着屏幕,打字:“没做。”
他回得很快:“你在哪。”
“家。”
“你去找活了。”
“……你怎么知道。”
“你不回消息的这段时间,我查了劳务市场的位置。”
我盯着这行字,想象他一个人在省赛的宿舍里,翻着手机地图。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砚。”
“嗯。”
“明天你别管了。我自己来。”
他没回。我等了很久,屏幕一直是暗的。我以为他睡了,正要关手机,屏幕亮起来。
“我明天下午到。”
“你不是周三决赛吗。”
“我请假。”
“你疯了。”
“嗯。”
我打字的手在抖:“你别回来。你回来干嘛,你还能变出四万七?”
“我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你一个学生。”
他没回。
我打了一行字:“沈砚,你听我说,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好好比赛,拿你的第一,去你的北京。我这边的事,我自己摆平。”
发出去之后,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堵得慌。
过了很久,他回了。
“你摆不平。”
“那也不用你管。”
“林迟。”
“你别叫我。”
“我明天回来。”
我直接把电话打了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轻,但清楚。
“喂。”
“你别回来。”
“我已经跟教练说了。”
“你**……”我吸了口气,压低声音,怕小姨听见,“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省赛,保送,北京。你全都不要了?”
“要。”
“那你还——”
“你更重要。”
四个字。我握着手机,站在房间中间,半天没说出话。窗外的路灯把光洒进来,照在地上,一条一条的。
“沈砚。”
“嗯。”
“你明天回来,也凑不到四万七。你来了只会耽误你自己的事。”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他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一个人扛不住。”
我张了张嘴,眼眶热得厉害。我仰起头,盯着天花板,把那股热劲压下去。
“你回来吧。”我说,“但你别逞能。钱的事,我找了个活,虽然不够,但能拖一阵。”
“什么活。”
“火锅店洗碗。”
他顿了一下:“一天多少。”
“一百。”
“你手上有伤。”
“小伤。”
他没再说话。听筒里是他的呼吸声,很轻,很稳。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明天下午三点,到站。”
“我去接你。”
“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手机攥在手心里,发热。窗外起风了,楼下的树被吹得哗哗响。我把手机放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橡皮,捏了捏。
然后躺下来,没关灯。
周一上午,我没去上学。
我给老赵发了条消息,说家里有事,请假一天。他回了个“注意安全”。我把书包塞到床底下,换了件旧卫衣,出门去了火锅店。
今天是最后期限。但债主一般晚上来。我干到下午两点,跟老板请了假,说去接个人。老板皱了皱眉,还是放我走了。
两点半,我到了车站。
出站口人不多,我站在栏杆外面,盯着电子屏上的到站信息。三点零二分,车到了。过了几分钟,人群涌出来。我一眼看见他。
沈砚背着一个黑书包,穿着那件深灰外套,脸色比上次更白。他走出闸机,看见我,步子快了两步,又慢下来。
走到我面前,站定。
“你瘦了。”他说。
“你也没胖。”
他没笑,伸手拍了一下我肩膀。那只手凉得很。然后他从外套内侧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什么。”
“打开。”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串数字,像是密码。
“我攒的。一万八。”他说,“不够,但先顶上。”
我看着那张卡,手有点抖。
“你哪来这么多钱。”
“从初一攒的。我妈每年给我的压岁钱,我爸给的生活费,我花不了那么多。”
“你爸不知道?”
“他不知道。”
我把卡推回去:“我不能要。”
他没接,看着我:“你拿着。”
“这是你的钱。”
“我知道。”
“你攒了六年的。”
“嗯。”
我看着他的眼睛,路灯底下那种黑,特别沉,特别稳。我把卡攥在手里,信封有点皱。他抬手,把我卫衣帽子拨了拨,挡住后脖子灌进来的风。
“走吧。”他说,“去你家。”
“你别去。那两个男的晚上才来。”
“那我们先去吃饭。”
“沈砚——”
“我一天没吃东西了。”他说,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你总得让我吃口饭。”
我看着他,把卡揣进兜里,信封叠好,放进书包内侧。
“走。”
我带他去了那家拉面馆。老板认得我,也认得他——上次我们一起来的。他点了牛肉拉面,我点了清汤。面端上来,他低头吃,吃得很安静。我看着他,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
“沈砚。”
“嗯。”
“你决赛怎么办。”
“下周三。我周四回去。”
“你教练没骂你?”
“骂了。”
“那你……”
他抬起头,咽下嘴里的面,看着我。
“林迟,你别再问我为什么回来了。我已经回来了。”
我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吃完面,我们坐在店里,谁也没说话。天一点点暗下来,路灯亮了。我手机响了,小姨打来的。
我接了。
“林迟,你回来。”她的声音在抖,“他们来了。”
我攥紧手机,看了一眼沈砚。他放下筷子,站起来。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