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周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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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周过得特别慢。
周一,我做了六道题。周二,七道。周三,卡在数列上,一整晚只做了三道,全错。周四,我用沈砚的钢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熬”字,笔尖顿了一下,洇出一小团墨。
每天晚上十点半,手机准时亮。
“几道。”
“六道。”
“错几道。”
“三道。”
“把题号发我。”
我把题号发过去。五分钟后,他回一条语音。声音低低的,像是躲在被子里说的,有点闷。讲的是数列通项,步骤清晰,但中间夹着一句“你听懂了没”。
我回“懂了”,他就不说话了。
周四晚上,我打完“懂了”之后,多打了一行字:“明天周五。”
他那边沉默了很久。我盯着屏幕,以为他睡了。过了几分钟,消息来了。
“我知道。”
“你省赛什么时候决赛。”
“下周三。”
“那还有五天。”
“嗯。”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小姨那屋的灯还亮着,从门缝里透出一道细光。小姨夫在打呼,但偶尔断一下,像是醒着。
周五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小姨追出来塞了两百块钱。
“拿着。中午别省。”
“不用。”
“拿着。”
她塞进我书包侧兜里,转身回了屋。我站在门口,看她的背影,瘦得校服外套似的挂在身上。
那天在学校,我一整天没听进去课。上午语文,下午数学。老赵讲题,我拿着沈砚的钢笔在草稿纸上画圈。一圈套一圈,画到最后都看不出是什么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我背着书包慢慢往家走。走到小区门口,看见楼道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不认识的牌子,车牌是外地的。
我脚步慢了一下。
上楼,还没到三楼,就听见了声音。不是吵架,是砸东西。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碎的。然后是小姨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们别砸了,求你们了——”
我一步跨两级台阶冲上去。
门开着。
客厅里站着三个人。上次那两个男的,加一个新的,剃平头,脖子上有纹身。地上是碎了的暖水瓶,水淌了一地。小姨站在厨房门口,手扶着门框,脸白得吓人。小姨夫蹲在沙发后面,没抬头。
高个子看见我,点了下头:“学生回来了?正好。你姨夫欠的钱,今天到期。”
“他欠多少。”我说。
“连本带利,四万七。”
我兜里有两百。书包里有一本数学练习册,一支钢笔,一块橡皮。加起来不到三百。
“你们别砸了。”我说,“钱我想办法。”
“你想办法?”高个子笑了一下,“你多大?”
“我十七。”
“十七岁能想什么办法。”
纹身男踢了一脚茶几,玻璃面裂了一道纹。小姨叫了一声,蹲下去。
我走过去,站到小姨前面。
“我说了我想办法。”
高个子看着我,收了笑。
“行。下周一。这个数。”他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少一分,我拆了这屋。”
三个人走了。楼道里剩下暖水瓶碎掉的声音,还在往外淌水。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一地狼藉。小姨蹲在地上,肩膀在抖。小姨夫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走进了卧室。
我蹲下来,伸手去捡暖水瓶的碎片。手一抖,食指划了道口子,血渗出来,滴在水里,散开。
小姨抓住我的手:“别捡了,别捡了……”
她的手冰凉,一直在抖。我抽回手,按着伤口,站起来。
“小姨,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一个小孩想什么办法。”
“你别管。”
我走进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盯着那只流血的手指。血滴在地上,圆圆的,凝住了。
手机在兜里震。
我没看。过了几分钟,又震。连续震了三次。我从兜里掏出来,屏幕上亮着。
沈砚。
“今天做了几道。”
“你还在吗。”
“林迟。”
三条。时间分别是十点半、十点四十、十一点。
我看着那三条消息,手指按在屏幕上。伤口还在渗血,蹭在屏幕上,滑了一下。
我打了几个字:“在。”
发出去之后,他的消息几乎立刻弹回来。
“怎么了。”
“没事。”
“你打了十几分钟才回。”
“上厕所。”
“你手怎么了。”
我盯着这句话,愣住了。他怎么知道我手怎么了。我翻了一下对话框,刚才打字太急,发了个错字,“在”打成了“在丶”,手滑带出来的。屏幕上还沾着血,拍照反光。他看见了。
“划了一下,不深。”
“怎么划的。”
“暖水瓶。”
他那边停了很久。我盯着对话框,上面一会儿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一会儿停。最后,他只回了三个字。
“下周一?”
我说不出话。他怎么什么都知道。小姨夫欠钱的事,他只听过一次。但他把时间线记住了。
“嗯。”
“你别做傻事。”
“我又不是**。”
“你是。”
我盯着屏幕,眼眶有点热。我想打“你别管了,好好比赛”,但手指在键盘上停着,一个字打不出来。
最后,他发来一条。
“林迟。”
“嗯。”
“等我回来。”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那四个字。窗外小姨夫在跟小姨低声吵,声音模模糊糊的。我坐在床边,手指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线。
过了很久,我打字。
“好。”
然后我翻开书包,把那支钢笔拿出来。笔帽上的透明胶缠得整整齐齐。我拧开笔帽,在草稿纸上写了个“周一”。
字迹很稳。笔画很直。
我把草稿纸折好,夹进练习册里。伤口有点疼,但没刚才那么明显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
“周一的题,我今天先发你。”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但笑不出来。屏幕上,他一条一条地发着解题步骤,排版干净,步骤清晰。像是平时发给我,又像是发给一个赶不上进度的人。
我拿起钢笔,抄。
一笔一划。手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