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最后一排靠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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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七中的电风扇坏了三台。
剩下那台在讲台边上,吱呀吱呀地转,跟快断气的老头一样。我站在高一(7)班门口,裤腿还沾着早上摔车蹭的泥点子,膝盖火辣辣地疼。
班主任老赵拍了我一把:“这是林迟,新同学,大家照顾照顾。”
全班齐刷刷看过来。我扯了下嘴皮子:“大家好,林迟,迟到的迟。”
有人笑。老赵指指最后一排:“你先坐那儿。”
我走过去,发现靠窗的位置有人趴着睡觉。白校服,后颈挺干净,桌上课本摞得整整齐齐,笔袋拉链拉到一半。
我把书包往桌上一砸。他动了动,没抬头。
桌角拿刀刻了个“早”字,我掏出笔在边上补了个“晚”,凑成个“早晚”。
他忽然开口:“别刻。”
声音带着起床气,挺低。
我说:“又不是你家桌子,管得宽。”
他这才抬起头。
那是我第一次看清沈砚。眼睛黑,眼皮薄,一看就是没睡好。他盯了我两秒,说:“桌子是学校的,但我用。”
我乐了:“行,好学生。”
他把笔袋拉链拉好,又趴回去睡了。
我讨了个没趣,扭头看窗外。操场上有人跑步,哨子吹得刺耳。我心里骂了一句:装什么装。
早读课,英语课代表领读,我一句听不懂。昨晚小姨夫喝多在客厅摔杯子,我塞着耳机都挡不住,五点就被小姨叫起来,生怕我转学第一天给她丢人。
我实在撑不住,趴下,脸埋进胳膊里。
沈砚没叫我。
英语老师走过来,拿书敲我桌子:“林迟,早读就睡?”
我站起来,全班又看。余光里沈砚坐得笔直,目不斜视,跟没看见一样。我牙根发痒。
走廊罚站,尽头是厕所,味儿飘过来。我靠墙,心里翻江倒海:这破学校,这破同桌,这破日子。
下课回座位,我一肚子火,手一挥,把沈砚的笔袋扫到了地上。
笔撒了一地。
我蹲下去捡,看到一支黑钢笔,笔帽裂了,用透明胶缠着。旁边还有一板药,铝箔,缺了两颗。
我愣了一下。
沈砚也蹲下来,先捡药,往校服口袋里一塞。动作很快,但我看见了。
他抬头,眼神挺冷:“别翻我东西。”
我火噌地窜上来:“谁翻了?你自己东西掉地上我还没说呢!”
他把笔一根根捡起来,没理我。
我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心里忽然有点后悔。那药看着不像糖豆。但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他谁。
中午食堂。
我排错队,买到最难吃的番茄炒蛋,蛋少,番茄酸。端着盘子找位置,看见沈砚一个人坐角落,面前的饭几乎没动,拿着筷子戳米饭,戳一下,停一下。
我本来想装没看见,脚却自己过去了。
我把餐盘一放,坐他对面。
他抬头。
我说:“拼个桌,没位置了。”
旁边明明空着大半张桌子。
他看了眼旁边,没拆穿我。
我扒饭,他继续戳。我憋了半天,问:“你不吃?”
“胃不舒服。”
“那你还买。”
“班主任让吃。”
我差点笑出来:“你连吃饭都听班主任的?”
他放下筷子:“你话很多。”
“你话太少,互补。”
他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把没开封的酸奶推到我手边。
我看着他。
他说:“不想喝。”
我拿过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凉的。我心里想:这人真怪,给东西还一副施舍样。可我没还回去。
下午体育课,男生一千米。
我体育好,一路冲第一。跑完在终点弯腰喘气,看见沈砚在外圈慢跑。他跑得很慢,脸色发白。我想起那板药。
哨声一响,他突然停下来,扶着膝盖蹲了下去。
周围没人注意,体育老师在低头看手机。
我走过去,递水。
他抬头,额角全是汗,嘴唇没血色:“不用。”
“你**都蹲下了还不用。”
他盯着我。我也盯着他。
最后他接了,没喝,握在手里。
“你胃疼?”我问。
“跑步岔气。”
我信他个鬼。但我没拆穿,说:“行,岔气。”
我蹲他旁边拔草。操场上的草又硬又扎手,扎得我指头疼。我心里想:林迟,你贱不贱,人家不领情你还蹲这儿。可转念又一想,他刚才推酸奶的时候,也没让我还。
放学,我值日。
倒完垃圾回来,教室空了,沈砚还在。他趴在桌上,好像睡着了。窗外天暗下来,风扇停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我走近,看到他胳膊底下压着一张草稿纸,写满公式。最下面有一行小字,被笔划掉了。我没看清,只看见一个“别”,和一个“我”。
他忽然醒了,把纸抽走。
我说:“我又没看。”
“你站这儿干嘛。”
“值日。”
“垃圾倒了?”
“倒了。”
“那走吧。”
他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我伸手去扶,他躲开了。我的手僵在半空,有点尴尬。
“行,你**。”我背起书包就走。
走到门口,他在后面叫:“林迟。”
我回头。
他站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校服白得晃眼。
“明天别迟到。”
我嗤了一声:“你管我。”
“老赵让我带你。”
“带你大爷。”
他愣了。我也愣了。我本来想说得更狠,结果嘴瓢了。
他低下头,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很快,我怀疑我看错了。
回家路上,我骑小姨的电动车,风灌进校服。我想起沈砚握水时发抖的手,又想起那板药。
我骂自己:别想了。你连自己都管不好。
可脑子里又冒出一句:他明天还会来吗?
然后我呸了一声。来不来,关我屁事。
晚上,小姨问我新学校怎么样。
我说还行。
“同桌呢?”
“一个装乖的。”
她笑:“那你别惹人家。”
我嗯了一声,关上门。躺床上,翻手机,搜了“舍曲林”。网页跳出来,我看了两行,关掉。
屏幕黑下去,照出我自己的脸。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上眼睛。隔壁小姨夫在打呼。我忽然想,沈砚现在睡了吗?他桌上那板药,缺了两颗。
缺的那两颗,是什么时候吃的?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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