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演练结束，设备逐一归位，训练舱内的工作人员陆续散去。
    同行机组人员路过江叙身侧时，目光依旧带着难以掩饰的探究。清晨餐厅的特殊对待、全程专属考核，层层叠加的特殊待遇，早已让所有人心知肚明——这位素来孤僻寡言、不沾人情世故的普通机长，被集团最高掌权人格外看重。
    流言悄无声息滋生，只是没人敢当众议论。
    江叙对此全然漠视。
    八年职场浮沉，他早已练就屏蔽外界杂音的本事。旁人的揣测、眼红、猜忌，于他而言都是无关紧要的尘埃，不值得耗费半分心神。
    他低头熟练整理着操作记录表单，指尖干净利落，神色冷淡如常，仿佛方才那场万众瞩目的专属考核，不过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常规训练。
    身后传来沉稳渐进的脚步声，专属的冷冽雪松气息随之逼近。
    陆聿缓步走到他身侧，垂眸看着他纸面工整规整的字迹，语气随意自然，像是熟稔已久的相处模式。
    “本次演练全程零瑕疵，行业教科书级别。”
    官方的夸赞从他口中说出，没有半分浮夸，却自带沉甸甸的分量。
    江叙没有抬头，落笔不停，淡淡应声：“本职工作，理应做好。”
    依旧是那套滴水不漏的官方说辞，疏离、克制，彻底划清公私边界。
    陆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无奈。
    软硬不吃，褒贬不进。
    这人的心就像裹了一层坚硬的冰层，任他如何试探靠近，始终冷冰冰隔绝一切暖意与牵绊。
    “下午天气放晴，空域解锁，航班恢复返航。”陆聿话锋一转，道出最新通知，“原本安排换组接手返程航班，我改了通知，依旧由你们机组执飞。”
    江叙笔尖骤然一顿。
    他终于抬眼，清冷的目光看向身侧的男人，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换组执飞是常规操作。机组连夜滞留休整，经历极端天气备降，按照公司规章，完全有权更换新鲜机组返程，让原机组休息调整。
    陆聿特意改动安排，意图太过直白。
    无非是不想放过任何和他独处、共事的机会。
    “陆总没必要特殊调整。”江叙语气平直，带着轻微的抗拒，“机组全员身心疲惫，换组执飞更稳妥，符合安全运营规范。”
    他依旧拿规矩说事，试图堵住对方所有刻意的偏爱与靠近。
    陆聿垂眸对上他清冷执拗的眼眸，唇角轻勾，腹黑的心思藏在温和的表象之下。
    “稳妥从来不止一种方式。”他语气从容，理由冠冕堂皇，让人无从辩驳，“你的机组处置突发险情经验最足，刚完成同场景模拟演练，由你们执飞返程，才是最大的稳妥。”
    字字句句，都以工作为借口。
    看似公私分明，实则处处刻意牵绊。
    江叙盯着他平静的眉眼，清楚知道对方是故意拿捏。
    陆聿位高权重，想要找一个合理的理由绑定他，简直易如反掌。规矩可以为他变通，制度可以为他让步，所有的巧合，全是蓄谋已久。
    他沉默两秒，深知无力更改，只能淡淡颔首：“明白，我会带队做好返航准备。”
    过度的争执只会徒增麻烦，引来更多不必要的关注与流言。他能做的，只有被动接受，再尽量规避所有私下交集。
    “很好。”陆聿微微颔首，语气带着不容察觉的满意，“半小时后登机，全员整装待命。”
    话音落，督查组工作人员上前汇报后续流程，暂时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江叙顺势侧身走开，主动拉开距离，转身去召集机组人员开会复盘，彻底避开了陆聿的视线范围。
    他走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留恋，逃离的姿态坦荡又明显。
    陆聿看着他孤冷的背影，眼底的温和一点点褪去，染上深沉的执念。
    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一点点渗透江叙一成不变的生活，把自己变成对方无法避开的常态。
    半小时后，天气彻底放晴。
    滂沱暴雨褪去，云层散开，天光透亮，霖州机场的跑道干干净净，空气清新微凉。
    CA1873机组全员准时登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做起飞前最后检查。
    江叙坐回熟悉的机长位，指尖抚过熟悉的操纵杆，心底纷乱的情绪瞬间沉淀下来。
    只有在万米高空，在满是仪器与航线的世界里，他才能彻底安心，摆脱所有人情纠葛与刻意试探，回归绝对的平静与掌控。
    “机长，所有设备检查完毕，油料充足，跑道清空，塔台准许起飞。”副驾驶低声汇报。
    “收到。”
    江叙应声，语气沉稳，操作流畅，启动滑行，加速抬升，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客机冲破低空云层，平稳攀升，很快抵达万米巡航高度。
    窗外云海翻涌，澄澈透亮，天地辽阔无垠。
    驾驶舱内安静无声，只剩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就在航班平稳巡航没多久，驾驶舱舱门再次被推开。
    陆聿走了进来。
    他褪去了方才工作状态的锐利，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只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袖口微挽，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少了几分上位者的威严，多了几分松弛的矜贵慵懒。
    按照航空安全规定，非机组人员严禁随意进入驾驶舱，除非最高权限特批。
    很显然，陆聿拥有最高权限，足以打破所有常规规矩。
    副驾驶瞬间坐直身体，神色拘谨，大气不敢出。
    江叙的眉心轻轻蹙起，心底的烦躁再度升起。
    没完没了的靠近，无处不在的牵绊。
    这人好像认准了他的方寸之地，不肯有半分松懈。
    陆聿无视舱内紧绷的氛围，从容走到后排专属观察位落座，姿态松弛自然，仿佛这里本就是他的位置。
    “不用管我，正常飞行。”他淡淡开口，语气平和。
    说是不用管他，可他坐在后方，那双深邃暗沉的眼眸，始终牢牢落在江叙的背影上，存在感极强，让人根本无法忽视。
    驾驶舱狭小密闭，前后距离极近。
    江叙能清晰感受到身后那道灼热专注的视线，牢牢黏在自己身上，无处不在，避无可避。
    他强迫自己凝神专注飞行，目不斜视，全程沉默，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航线与数据之上，彻底当做身后无人。
    几分钟的死寂过后，陆聿再度开口，声音低沉轻柔，打破寂静。
    “江叙，你很喜欢高空？”
    不是工作问询，是纯粹的私人闲谈。
    江叙指尖微顿，片刻后淡淡应声：“习惯而已。”
    “不是习惯。”陆聿语气笃定，看穿他所有伪装，“你是喜欢这里干净、简单、无人打扰。”
    高空之上，没有人心算计，没有人情纷扰，没有原生家庭的纠缠，更没有层层叠叠的世俗枷锁。
    一切皆可控，一切皆纯粹。
    这是唯一能让江叙彻底放松、卸下所有防备的地方。
    一句话，精准戳中了江叙心底最隐秘的心思。
    他沉默不语，没有应答，心底却掀起细微的波澜。
    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有人能一眼看穿他的执念。旁人只看见他技术精湛、性格冷漠、孤僻寡欲，唯有陆聿，看透了他冷漠外壳下的逃避与渴求。
    他厌恶世俗繁杂，所以沉溺高空安稳。
    “我查过你的资料。”陆聿的声音缓缓响起，不急不缓，带着洞悉一切的通透，“无社交、无亲友往来、无恋爱史，生活单调得像一条直线，八年一成不变。”
    直白的剖析，像一把轻柔的刀，轻轻剖开他所有的伪装与独居的常态。
    江叙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冷意，转头看向他，语气清冷带锋：“陆总私下调查我的个人生活，不合规矩。”
    他不喜欢自己隐秘的私人生活被人肆意窥探、肆意点评。
    **被冒犯的不适感，让他心底戒备拉满。
    “身为集团总裁，核查旗下核心员工档案，在我的权限范围之内。”陆聿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毫无半分避讳，“合规，合理。”
    他身居高位，想要查清一个普通员工的过往，不过是举手之劳。
    江叙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模样，一时语塞。
    他终于彻底看清，陆聿的靠近从来不是一时兴起的消遣。
    这人步步为营、事事算计，从试探、靠近、特殊对待，到私下调查、精准剖析，每一步都蓄谋已久。
    “你的人生太单调了。”陆聿看着他清冷紧绷的侧脸，语气轻缓，带着几分蛊惑，“一成不变的安稳，未必是真的安稳。”
    江叙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无垠云海，语气坚定执拗：“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
    无需波澜，无需牵绊，无需温暖，平平淡淡，无牵无挂，就是他最好的生活。
    陆聿低低笑了一声，嗓音磁性低沉，藏着势在必得的偏执。
    “很快，就不会一成不变了。”
    他的声音很轻，落在安静的驾驶舱里，却带着沉甸甸的笃定。
    江叙的心防壁垒再厚、再坚硬，他也会一寸寸、一点点，彻底瓦解、彻底推翻。
    万米云层之上，风平浪静。
    可密闭的小小驾驶舱里，暗流早已汹涌翻涌。
    一方刻意躲闪，一方强势奔赴。
    这场不对等的拉扯博弈，已然愈演愈烈，再也无法轻易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