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雨未歇。
    整座霖州被浓重的雨雾裹挟，天色阴沉灰暗，晨光被厚厚的云层死死压住，迟迟不肯透亮。
    江叙睡得很浅。
    多年驻外飞行，他早已养成了浅眠的习惯，周遭半点异动都能瞬间惊醒。加上昨夜陆聿步步紧逼的试探萦绕心头，心底的戒备始终高悬，一整夜都处于半警醒的状态。
    清晨七点，闹钟准时响起。
    江叙起身洗漱，动作有条不紊，一如他所有刻板规整的生活常态。镜子里的人脸依旧清淡普通，没有亮眼的五官，没有夺目的气质，干净得毫无特色。唯独一双眼眸清冷透彻，藏着经年不变的疏离与冷静。
    换好制服，整理好领口肩章，他拿起手机查看机组群消息。
    群内已经发布通知：暴雨减弱，上午九点开展复飞全流程演练，全员不得缺席。
    江叙随手收起手机，推门下楼前往酒店餐厅就餐。
    工作日滞留休整，就餐的机组人员并不少，大厅里人声松散，难得有几分烟火气。
    所有人都是三两成群，说笑闲谈，唯独江叙独自一人，步履孤冷，径直取了简单的早餐，找了个最角落靠窗的空位坐下。
    他习惯性远离人群，隔绝所有喧闹。
    刚坐下没多久，周围细碎的说话声莫名低了半截，原本松散热闹的餐厅，瞬间安静了数个度。
    一股极强的上位者压迫感，缓缓覆盖全场。
    江叙指尖捏着筷子的动作微顿，不用抬头也知道，是陆聿来了。
    他没有抬头，目不斜视，自顾自低头吃着早餐，刻意无视周遭的变化。
    旁人的目光纷纷落在入口处，带着拘谨与恭敬。
    陆聿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正装，哪怕只是简单的酒店就餐，也一丝不苟，身姿挺拔矜贵，五官惊艳夺目，站在普通的人群里，自带天然的焦点。
    随行的高层督查跟在身后，不敢多言半步。
    众人本以为，陆总会径直前往高管专属就餐区，或是和随行督查落座交谈。
    可下一秒，所有人都愣住了。
    陆聿越过人群，无视了所有恭敬的目光，脚步不偏不倚，直直朝着最角落、最偏僻的位置走来。
    最终，停在了江叙的桌前。
    整个餐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视线都黏在两人身上，暗藏震惊与揣测。
    谁也想不通，高高在上、素来冷淡疏离的集团总裁，为何会主动去找一个平平无奇的一线机长。
    “不介意，一起坐？”
    陆聿垂眸看着低头用餐的青年，语气平淡温和，听不出刻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江叙终于抬眼，清冷的目光扫过他，心底无奈轻叹。
    这人从不会给他半点安稳喘息的机会。
    餐桌空位很多，偌大的餐厅空空荡荡，他偏偏要凑过来，摆明了是刻意为之。
    江叙没有开口应声，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出半边空位，算是默认。
    没必要当众僵持，徒增旁人谈资。
    陆聿顺势落座，姿态从容自然，仿佛两人同桌就餐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随行的督查人员全程噤声，不敢上前，远远站在一旁，心里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跟着陆总巡查多年，他们太清楚自家总裁的性子。
    冷漠寡言、洁癖挑剔、不喜与人亲近，极度厌弃无用社交，别说和基层机长同桌吃饭，就算是集团副总，也难得和他近距离共处。
    可现在，陆总不仅主动靠近，姿态甚至带着几分迁就。
    反常，太过反常。
    餐桌上气氛安静得诡异。
    江叙低头安静用餐，全程沉默寡言，不主动搭话，不抬头对视，把避嫌和疏离做到了极致。
    陆聿也没有刻意找话题打扰，只是单手搭在桌沿，侧身看着窗外烟雨朦胧的天色，姿态松弛，却始终稳稳占据着江叙身边的位置。
    这份无声的陪伴，比刻意的搭讪更有压迫感。
    几分钟后，江叙吃完早餐，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慢条斯理擦拭唇角，准备起身离开。
    “别急着走。”陆聿适时开口，声音低沉清淡，“等下的演练，不用跟着大组流程走。”
    江叙动作一顿，抬眸看他，眼底带着疑惑。
    “我单独看你的流程。”陆聿转头看向他，眼底晦暗不明，语气笃定，“其余机组统一由督查组考核，你归我。”
    一句话，直接把江叙从集体队伍里单独剥离。
    专属考核，单独督查。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特殊对待，**裸的偏爱与例外。
    江叙眉心微蹙，心底的抵触瞬间翻涌上来：“陆总，考核标准统一，单独考核不合规，容易造成流程偏差。”
    他习惯性守规矩、讲公平，最怕这种特殊对待。
    特殊，就意味着瞩目，意味着流言，更意味着他和陆聿之间，会被强行捆绑上扯不清的关联。
    这是他最抗拒的局面。
    “规矩是集团定的，我定的，就是规矩。”
    陆聿语气淡淡，没有张扬的强势，却字字透着绝对的掌控力。
    整个航空集团，他手握最高权柄，区区一场演练考核的流程调整，于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无人敢质疑，无人能否决。
    江叙看着他理所当然的模样，喉间微滞，竟无从反驳。
    他最怕的就是这种情况。
    陆聿从不用强硬的态度逼他，却用身份和权力，步步为营，让他进退两难，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安心准备。”陆聿看着他略显紧绷的眉眼，语气微微放软，带着一丝旁人从未听过的迁就，“我只看技术，不搞特殊评判，不会让你为难。”
    他精准拿捏江叙的顾虑，温柔拆解他的防备。
    既给了自己靠近的理由，又最大限度打消江叙的抗拒。
    腹黑算计，藏得滴水不漏。
    江叙沉默良久，最终只能淡淡点头：“知道了。”
    无力更改，只能接受。
    他不再多留，起身站起身，对着陆聿微微颔首示意，转身径直离开餐厅。
    背影依旧孤冷干脆，没有半分留恋，逃离的意味显而易见。
    看着他仓促避开的背影，陆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底掠过细碎的暗光。
    躲得越快，越说明心底松动。
    彻底冰封的人，从不会躲闪，只会无视。
    江叙的躲闪，是他唯一的破绽。
    上午八点五十，全体机组人员抵达霖州机场模拟训练舱，整装待命。
    所有人都按照队列站好，唯独江叙被单独点名，留在了最前方的专属考核位。
    众人目光频频落在他身上，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陆总居然单独考核江机长，这待遇也太特殊了。”
    “我从没见过总裁对哪个一线员工这么上心，哪怕是年度十佳机长都没有过。”
    “江机长平时那么冷淡，从不攀关系，怎么会被陆总特殊对待？”
    细碎的议论声钻入耳畔，江叙置若罔闻，神色依旧清冷平静，目视前方，专注调试模拟设备，将所有外界干扰彻底隔绝。
    旁人的揣测、议论、探究，从来影响不了他半分。
    九点整，演练正式开始。
    模拟舱还原了昨日雷暴备降的所有恶劣场景，狂风、暴雨、气流颠簸、视野受限，所有高危参数全部拉满。
    江叙敛尽所有杂念，瞬间进入工作状态。
    指尖操作精准利落，眼神锐利专注，每一次微调、每一次判断、每一句口令，都完美标准，无可挑剔。
    平日里平淡普通、毫无亮点的人，一旦坐上机长位，瞬间气场全开，沉稳、专业、可靠。
    全程零失误、零卡顿，面对极端恶劣的模拟险情，处置冷静从容，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操作。
    一旁站立观摩的督查组全员暗自点头，心底满是佩服。
    唯有站在最前方的陆聿，目光没有落在屏幕的数据参数上。
    他的视线，始终牢牢定格在江叙的侧脸上。
    看他专注紧绷的眉眼，看他认真沉稳的模样，看他骨子里刻着的严谨与克制。
    别人看的是满分技术。
    他看的，是独一无二的人。
    演练全程二十分钟，完美收官。
    模拟险情成功解除，飞机平稳落地。
    江叙关闭设备，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的专注缓缓褪去，重新变回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陆聿，等待官方点评。
    陆聿缓步上前，距离贴近，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很好。”
    他看着江叙清淡的眼眸，语气带着真切的认可，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执念。
    “江叙，你果然从来不会让任何人失望。”
    唯独让他心动，也唯独，让他势在必得。
    风雨将歇，而这场漫长的、温柔又强势的拆解与沦陷，才刚刚走到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