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章帝王心术别有促狭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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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嗒,嗒。
    皇上的脚步声渐近。
    宋元璟小心翼翼地抬起眼,不知何时,西门天已立在他面前。天子尚未更衣,仍是先前那身锦缎常服,可那一国之君的九五威仪,却沉重得几乎令人透不过气来。
    更不必提,还有那样一副极具冲击力的俊美容颜。
    “看什么?”
    “啊?臣、臣妾……没、没看什么。”
    宋元璟慌忙垂首,可烧得通红的耳根却无处遁形。那抹春桃般的薄红映入眼帘,西门天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装模作样。
    摆出这副受惊的兔子相,难道谁便能赦了你的罪过不成?西门天不满地打量了他片刻,方才沉声开口。他心底其实早有定夺。
    “才人宋氏,听旨。”
    瞧着宋元璟那副魂飞天外的呆相,西门天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侍立在侧的内侍总管与影卫心头不约而同掠过一个念头。
    皇上这是在琢磨该赐宋才人何等刑罚了。
    是打入冷宫,还是赐三尺白绫?
    然而,从天子口中吐出的,却是叫人大跌眼镜的话。
    “大胆欺瞒天子、犯上无礼,按律当严惩不贷……”
    西门天冷冷乜着宋元璟那颗圆溜溜的发顶。
    说实话,他此刻胸中仍有一股邪火,几乎要顶破天灵盖。
    “按律本该重罚,但……”
    可先前宋元璟喊的那声“小姐”,唤的分明是他西门天自己。真要深究起来,宋元璟那通嬉笑胡闹,不过是冲着自家夫君使小性子撒娇。
    再者,方才在长街上,宋元璟不是还孤身挡在那群泼皮跟前,拼了命护着他么?
    若真一桩桩、一件件算得那样分明,传扬出去,倒显得他西门天气量狭隘、薄情寡义。
    “念在尔曾挺身护驾的份上,死罪可免,罚便免了。”
    “啊?”
    宋元璟大吃一惊,脱口轻呼。见他这副痴傻模样,西门天俊颜陡沉:
    “怎么,赶着讨罚?”
    “不、不、不敢!谢陛下隆恩,谢陛下浩荡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宋元璟语无伦次地高呼,整个人五体投地趴伏在砖石上。看着这副窝囊相,西门天心底莫名腾起一阵烦躁。
    先前没认出朕身份时,不是张扬狂妄得很吗?如今倒是跪得顺溜,趴得极平。
    可天子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岂有收回的道理。西门天极不耐烦地挥了挥衣袖,冷声下了逐客令:
    “退下。影卫,送宋才人回宫。”
    “诺!”
    两道黑影无声无息落定在侧。宋元璟浑浑噩噩爬起身,躬身将腰弓得极低,几乎快折断了。
    “草民……啊不,臣妾叩谢皇上天恩!万岁,万岁……”
    “行了,快滚!”
    “当、当真能走了吗……啊不,臣妾告退!”
    宋元璟偷觑着天子阴沉的面孔,步步倒退,一溜烟缩出了寝殿门槛。
    西门天瞧着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嗤了一声,支着下颚若有所思。
    “内侍总管,传朕口谕予禁军,自今夜起加倍巡防,严密戒备各处宫墙。”
    “奴才遵旨。”
    大太监躬身领旨,头埋得极低,脚步却迟疑着不肯退下。
    “还有话说?”
    “回主子的话……奴才是觉得,您待宋才人未免也太过宽纵了。”
    听出内侍话里的试探,西门天微一颔首:
    “你也觉得朕宽纵?”
    “是,欺君犯上之罪……”
    “理当株连九族?”
    “正是此理。”
    西门天嫌恶地摆了摆手,懒得再听:
    “朕微服之时亦有失察之处,此事就此揭过,休要再提。”
    “皇上,可……”
    “黄门侍郎多年来劳苦功高,再者,真要抄了皇商宋家满门,那位宋才人岂不得哭天抢地、把这后宫掀个底朝天?”
    大太监眼珠微微一转,下意识与身侧侍立的影卫对视了一眼。
    谁哭?
    那位主儿像是会抹眼泪的人吗?怕不是当场掀桌拔刀吧。
    怎么瞧,宋才人也跟娇花弱质不沾边。
    单论那副精壮身板,怕是跟御前侍卫差不离多少。
    短短一瞬的眼神交汇里完成了诸多揣测,但这二位皆是长年随侍帝侧的人精,何时该缄口,何时该装聋作哑,分寸拿捏得极准。
    趁底下人眉来眼去的工夫,西门天已陷入沉思。脑海之中,方才那位宋才人的身影始终挥之不去。
    怕罚怕成那副德行,竟也敢翻宫墙?呵,当真是个胆大包天的泼皮。
    他回想起宋元璟那张涨红了脸、瑟瑟发抖的模样。其实那红晕大半是后知后觉涌上来的酒劲,可落在西门天眼里,活脱脱就是吓破了胆、失了方寸。
    越想越觉可笑。回味着宋元璟那烧得通红的耳根,西门天唇角微扬,不知不觉嗤笑出声。
    “皇上,您心情似乎极好。”
    “瞧着明显么?”
    任谁看,您这唇角的笑意都快压不住了。
    大太监与影卫心底腹诽,面上却恭顺如泥塑,齐齐敛声屏气。
    西门天低低笑了两声,漫不经心地吩咐下去:
    “传旨,自明日起,每日午后召集各宫嫔妃往西苑御花园聚宴。”
    “主子的意思是……宋才人也去?”
    “朕要的便是他来。”
    西门天噙着笑,朝宋元璟方才退下的门扉扬了扬下巴:
    “宋才人明日会摆出何等脸色,你难道不好奇么?”
    这话对宋元璟而言无异于五雷轰顶,可西门天全不在意。自古君王行事,何时需顾及后宫嫔妃的心思?
    “那蠢才惯会变脸,朕倒要瞧瞧,明日他敢顶着哪张皮来见朕!”
    西门天难得这般朗声笑开,震得侍立身侧的大太监心头一跳。
    “万岁爷登基至今,奴才还是头一遭见您这般开怀。只是,主子这般行事,未免有些……”
    “有些如何?”
    西门天眼神微凛,语调陡然泛冷。大太监脊背生寒,将到了嘴边的捉弄之词硬生生咽回肚里,忙躬身奉承:
    “奴才是说,圣心英明果决,实乃大智慧!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油嘴滑舌,好生无趣。”
    西门天转眸望向寝殿西侧,唇角微扬。那处正是后宫各苑所在,想来这会儿,宋元璟刚惊魂未定地摸回住处。
    “朕倒要看看,明日他能吓得怎么发抖。”
    只可惜直到这一刻,西门天尚不知晓,自己后宫里养着的这位男才人,皮相底下究竟是个何等厚颜无耻、油盐不进的混不吝。
    ……
    这究竟是黄粱一梦,还是千真万确?
    从正殿回来,整整过去了一夜,宋元璟仍觉得踩在云端上。
    晨曦穿透雕花窗棂,洒在锦榻之上。他眨了眨眼,抬手清清脆脆甩了自己一记耳光。
    “嘶!真疼!”
    看来当真不是做梦。
    犯了大不敬欺君之罪,居然全须全尾地捡回了一条小命,简直是祖坟冒青烟的造化。
    万幸没有拖累宗族。
    虽说是被宋家那些老狐狸硬塞进宫里替死的,可宋元璟也没盼着家族彻底倾覆。皇商宋家若是倒了,他在深宫内苑更无立锥之地。一个毫无母家庇护的男才人会在后宫受何等磋磨,用脚后跟想也明白。
    不过转念一想,身份被当场拆穿,胸口悬着的大石头反倒落了地。
    宋元璟咧嘴一乐,大喇喇地在榻上摊成个“大”字。往后翻墙夜游是断断没指望了,稍有些遗憾,但比起被凌迟处死,在深宫里当个混吃等死的闲散活死人,简直是一本万利的划算买卖。
    他正美滋滋地在锦被里打滚,冷不丁门外传来一声闷响。
    门扉被大力撞开,贴身丫鬟素花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
    “小、小主!小主不好了!”
    “大清早的咋咋呼呼成何体统?院子里若是又闹了虫蚁,这回可不是我放的。”
    宋元璟懒洋洋地回了一句,素花急得直捶心口,嗓音都变了调:
    “不是虫子……是正殿的大太监来传口谕了!”
    “又来做什么?!”
    宋元璟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眼前登时发黑,呼吸也骤然促狭起来。
    难道暴君睡了一宿反悔了,要拿他去问斩?!
    他胸中悲壮顿生,视死如归地翻身下榻。
    “罢了,走吧。”
    “小主去哪儿呀?”
    “去正殿。”
    “去那儿做什么?”
    “去给皇上磕头,求陛下留宋家老小一命,单取我一人项上人头便是。”
    素花对昨夜惊险一无所知,急得直跺脚:
    “小主在胡吣些什么呢!”
    “不是你说的正殿来拿人了吗?难道不是抓我去死牢?”
    素花这才喘过气来,拍着胸脯解释道:
    “皇上有旨,着各宫嫔妃自今日起,每日午后皆要前往西苑御花园聚宴应召!”
    宋元璟愣住了:“……不是来拿我的?”
    “去迟了怕是真要派侍卫来拿人了!”
    素花连推带搡将他按在妆台前:
    “好小主,快些梳洗吧!误了时辰,咱们这些伺候的也要落个大不敬之罪挨板子!”
    “等等……慢着点……”
    “衣襟也得系得端端正正!”
    宋元璟便这般稀里糊涂被满屋侍女围着折腾起来。直到在铜镜前呆坐了半晌,他才猛地回过味来。
    皇帝昨夜微服,早已见过自己的真容,如今何苦还费这死劲乔装打扮?
    可惜几个手脚麻利的侍女已经停了手。脂粉厚得发闷,腮红与惨白的铅粉泾渭分明,活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画皮。
    大功告成的宫女们先是一阵得意,待看清自家小主的尊容,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这副模范……
    当真能迈出殿门见人么?
    再怎么说也是天子的才人,这也太磕碜人了。
    管她们如何作想,宋元璟自己倒是心满意足。
    丑成这般光景,皇上只要不是瞎了眼,绝不可能召自己侍寝。
    退一步讲,昨夜那般剑拔弩张,往后承欢雨露之事,想来是彻底与他无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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