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个标致的人。”
    脸虽然遮着，可那股气韵是藏不住的。
    偶尔从纱帘缝隙间露出的下颌线条，细腻秀美，错不了，定是位美人。尽管此刻那人正抖个不停，像是忍受到了极点。
    “遇上歹徒，吓成这样？”
    宋元璟压根没想过，这反应是冲着自己来的。在他看来，救了人的，哪有被嫌弃的道理。
    “真想看看幕篱底下那张脸。”
    他伸长脖子想偷瞄两眼，随即又把好奇心摁了回去。
    算了。万一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可是要灭门的。
    宋元璟咂了咂嘴。不过，见死不救的事他也做不出来。
    “此处危险，先去亮堂的地方吧。我来带路。元泰，你先回去。”
    “哥！”
    “没事，快去吧。回头客栈见。”
    宋元泰拗不过兄长，只得悻悻地往酒家去了。
    打发走弟弟，宋元璟自告奋勇走在前头。
    “跟上吧，姑娘。”
    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咂舌。宋元璟回头看了眼，有些纳闷。
    听错了？
    应该是错觉。帮了忙还遭人嫌弃，哪有这种道理。真要嫌弃，也不会这么乖乖跟上来了。
    宋元璟没往心里去，随口挑起话头。在后宫独居久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落下了爱搭话的毛病。
    “这景安城里，再太平，背街暗巷也是不安全的。”
    “……”
    “是出来游玩迷了路吗？”
    “……”
    幕篱那头半点声响也无。真是惜字如金到了极点。
    跟这种人过日子，怕是要操碎心。
    打住，他自己又是什么处境。困在皇宫角落里，当着皇帝男妃的人，不就是他自己吗？
    宋元璟轻轻摇头，继续带路。没走多远，远处夜市的灯火便映了过来，大路出现在眼前。
    “走到那边就安全了。”
    宋元璟回过头。他救下的这主仆二人，依旧一言不发。
    那个看着像侍从的男人，甚至把头偏向一边，连话都懒得搭。那位主子则拿幕篱当盾牌，沉默到底。
    真是对怪人。
    搁在以前，这种人他是绝不肯打交道的。可如今的宋元璟不一样了。
    困在后宫的日子里，寂寞攒了一箩筐，能有个人说说话，怎么着都是好的。
    何况，还是位美人。
    虽然脸没瞧见，全凭气韵下的判断。但美人是不会错的，天底下哪有讨厌美人的人。
    “说实话，真想把人送到目的地……”
    可那样的话，回宫的时辰就要耽误了。可惜，只能到此为止。
    “能遇见姑娘这样的美人，甚是欢喜。那么，就此别过。”
    宋元璟笑呵呵地道完别，先一步汇入大街。他很快便融进了灯火与人潮之中。
    与宋元璟的叮嘱相反，西门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幕篱后透出的气息明显不对，大总管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那个，方才那位是……”
    应当不至于吧。大总管起了个头，可西门天显然也认出了对方。
    事实上，方才宋元璟冲过来时，暗中示意护卫们停手的，正是西门天。何况那比平日压得更低的嗓音里，怒火满得快要溢出来。
    “黄门侍郎之子，宋才人，是吧。”
    咔嚓一声，西门天手上力道一沉，握着的折扇断成了两截。
    “陛……公子！”
    西门天抬手止住他。幕篱间漏出的声音，比初夏的雨夜还要阴冷。
    “朕的妃嫔，竟在宫外做出这等放肆之事。”
    断裂的扇骨啪嗒啪嗒落在地上。西门天隐在夜色笼罩的巷子里，目送着宋元璟远去。
    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被一个男妃如此轻慢，他气得呼吸都在发颤。
    “大总管。回宫。”
    *
    “好大的胆子！”
    一回到正阳殿，西门天便把幕篱摔在地上，怒声呵斥。
    天子的雷霆之怒毫无征兆，殿中值守的宦官们不明就里，纷纷垂下头去。
    大总管连忙把年轻宦官们都遣了出去。殿内再无旁人，西门天这才直接点破了来骂。
    “身为妃嫔，胆大包天，竟敢擅自出宫游荡？！”
    西门天一掌拍在桌案上，怒容满面。案几险些被拍裂，他浑不在意。
    “皇商宋家的血脉，都这般目中无人吗？还是仗着是黄门侍郎的儿子，惯出来的骄纵？！”
    “这、这个……那么，您打算如何处置宋才人？”
    大总管手足无措，进退两难，只得小心探问。
    “按规矩，妃嫔未经陛下允准擅出皇宫，乃是重罪。以谋逆论处，亦不为过。”
    “……”
    “何况，竟敢称陛下为姑娘……唔！”
    这话一出，西门天的火气又蹿了上来。他猛地坐回椅中，胸口起伏不定。越想越气，越气越觉得荒唐。
    “……不错。按规矩，欺君犯上，当以谋逆论罪。”
    西门天低声自语，大总管把嘴闭得严严实实。
    这种时候，本该由大总管顺着话头替皇帝消气，可他方才嘴上刚犯了忌讳。更何况，西门天是个万事以规矩断事的冷面人。
    陛下这回，到底要降下什么样的责罚？
    大总管提心吊胆，西门天的心思却早飘到了别处。他满脑子都是宫外遇上的那个男妃宋才人。
    自少年登基以来，何曾有人让他这般心绪翻腾、如此看不顺眼。
    “不告而出宫，顶着朕后宫妃嫔的身份，偏要装出一副男人做派，还去勾搭旁的女子。”
    撇开被错认成女子的是他西门天这一点，倒也没说错。他想起方才遇见的宋元璟。
    碰一下就快要散架的身子骨，也敢！
    巷子里相撞时，近处看，宋才人比想象中还要单薄。
    身形骨架倒是个挺拔男子，却不知怎的透着股清瘦。换过的衣衫底下，还散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气。
    不知情的人见了，怕要当他是妻妾成群的好色之徒。
    还有那张脸。
    从幕篱纱帘的缝隙里窥见的，分明是个眉目俊朗、干净利落的男人。清晨那身裹着绸缎的滑稽打扮，半点影子都对不上。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挺身护在他前头，一口一个姑娘，把男人该做的戏做了个全套。
    “定然是存了什么算计。”
    照清晨所见，宋元璟分明很享受那身怪异的装扮。为了博得皇帝注目，百般献殷勤，无所不用其极。
    这样的人，在外头却是另一副面孔，这说明……
    “陛下？可要召宋才人来？”
    大总管又问了一遍。那架势，像是要亲自去宋才人的住处，把人捆了拖来。
    西门天斜了他一眼，摆了摆手。从那不耐烦的神态看，他的怒气已经消了大半。
    “先看看再说。”
    “是？”
    西门天托着下巴，嘴角浮起一丝笑。威仪十足的眼底，透出几分残忍的玩味。
    “大总管，朕如今兴致很好。自登基以来，能把朕惹恼到这般地步的，这是头一个吧。”
    西门天的目光投向远处西北方，正是后宫所在的方向。越过窗外高耸的宫墙，尽头处，想必就是宋才人的住处。
    他摆出那副模样，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说是回客栈，这会子回没回宫？说不定此刻正缩在黑漆漆的宫里，骂着方才遇上的那几个歹徒。想到此处，西门天的嘴角斜斜扬了起来。
    “盯紧了宋才人，他何时出宫，即刻来报。届时，朕要再微服出巡一次。”
    西门天想着宋元璟，笑意渐深。光是想象那人跪在自己脚边，为有眼不识天子而叩头请罪的光景，他就觉得畅快。
    “那个，恕奴才在您盛怒之时多嘴……万一，宋才人不出宫呢？”
    “那就想法子让他出来。”
    西门天沉吟片刻，问大总管。
    “下一场夜市，是什么时候？”
    “五日之后。”
    “五日之后。”
    不早不晚，正合适。盘算已定，西门天淡淡吩咐。
    “那便那时出去。对了，以防万一，放话出去，就说朕近日要临幸后宫。”
    “后、后宫？您是说何时？”
    向来不近后宫的皇帝，冷不丁提起这一茬，大总管吓了一跳。
    西门天一副“这还用问”的神情，拿断掉的扇子敲了敲大总管的脑门。
    “自然是朕想去的时候。”
    “哎哟！陛下！”
    西门天端正的嘴角，斜斜翘了起来。
    “你就不想知道，朕的妃嫔，还能把朕冒犯到什么地步？”
    比起那句“姑娘”，更让他耿耿于怀的，是对方根本没认出他来。
    无论如何，他西门天是皇帝，是宋元璟的夫君。妃嫔认不出皇帝的脸，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西门天将回宫前便握在手里的帕子收紧了几分。帕子上浮着淡淡的脂粉香气，正是方才宋元璟递给他的那方。
    “朕倒要看看，才人何时才能认出朕来。”
    皇帝的目光，就这样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宋元璟身上。
    而对此一无所知的宋元璟，早已悄悄溜回后宫，盖着那条脱了线的旧被子，兀自睡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