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皇帝后宫，至死都不能再踏出半步。
    换句话说，宋元璟也得在这座后宫角落的小殿里过完一生。就算把宫女的住处都算进去，也不过三间房。
    他撅起嘴，斜眼瞪着身上搭着的衣料。
    这种衣服，居然得穿一辈子。
    不过，后宫生活也不是全无好处。
    只要不侍寝，这日子倒也凑合。
    到点有饭，睡觉不愁，每月还有一笔像样的俸禄。这等于捧上一个绝不会被撵走的终身饭碗。
    当然，这只是宋元璟一个人的想法，朝臣们的意见可不一样。
    那些送女儿入宫的大臣，多少也希望皇帝往后宫走一走。那些“女儿”里头，自然也包括宋元璟。
    每到这种时候，他都会摆出这副可笑模样，做出邀宠的姿态，好离皇帝的关注更远一点，安静活下去。
    我疯了才会扔掉这蜜一样的日子。
    反正这辈子也没什么想做的。
    他没聪明到能出仕做官，也没强到能当号令天下的大将。原本只想着继承一门差不多的营生，凑合吃喝。照他的性子，做个街头闲汉、浪荡子弟正合适，那样就够了。
    再说家里少了一张嘴，银钱上的担子也能轻些。
    宋元璟望着天花板上晕开的花纹，像说给自己听似的低声道：
    “这样就行了。”
    做男人的侧室，说起来终究别扭。要丢掉的东西，也确实不少。
    可这么活着，也不算坏。
    那个曾经满怀抱负、心比天高的宋元璟，在进宫那天就已经死了。如今活着的，不过是个被现实磨平了棱角、学会了得过且过的废人。
    “啧，生活只剩苦味了。”
    他托着下巴嘀咕。三年前的旧事都翻出来想，还不如想点别的。
    想点更痛快的，痛快的。等等。
    “对了，今天是夜市开集的日子？”
    宋元璟抛下一切做了男人的后宫，可有一样进宫后也没戒掉。
    夜里寻欢作乐，断不了。
    没成皇帝后宫前，只要夜市开张，他总要去看热闹。那股瘾头，不是进了宫就能立刻掐灭的。
    他立刻扑到床边，从床底拖出一只箱子。破旧竹箱里，男装乱七八糟缠成一团。
    他挑出内侍服换上，把散乱的头发束整齐，笑了。
    “嘿嘿，今天也出去转转。”
    往窗外一看，像是到了酉时末尾，太阳已经往下沉。现在出门，正好能赶上夜市开场。
    不必告诉下人们。
    她们知道了，也只会劈头盖脸一顿念叨。
    宋元璟踩着落日拖长的影子，悄悄动身。
    反正，也没人会来找一个连皇帝都不召见的宋元璟。
    ……
    同一时刻。
    皇帝寝宫正阳殿里，也起了动静。
    “大总管，出门的行头呢？”
    “在，陛下。请换这身。”
    喻楚荣脱下龙袍，换上大总管递来的衣服。再看镜中时，已不是什么皇帝，倒像块白玉雕出来的漂亮公子。
    “不错。这副模样，说是哪家的少爷也有人信。”
    “难得微服私访，自然要备齐全些。还有这个。”
    大总管把一顶斗笠似的帽子递到兴头正高的喻楚荣面前。圆檐下垂着半透明的纱，像层软帘。
    “幕篱？戴这麻烦东西做什么？”
    “是为了遮住陛下的玉容。天子之资，岂是他们配看的。”
    “哼。”
    喻楚荣老大不情愿，还是接过了幕篱。大总管觑着他的脸色，赶紧把话岔开。
    “今日也不打算去后宫殿吗？哪怕看在群臣脸上，去一回也好。”
    “对着一帮还不如朕的人，要朕做什么？”
    喻楚荣一边戴幕篱一边抱怨。脸被纱遮住后，只剩长睫、端正的唇和**鼻梁的轮廓若隐若现。
    轻飘的纱下是宽肩和结实的胸膛。脸一遮，气度反倒沉了几分，莫名勾人探究。
    这与本意相反，目光全往喻楚荣脸上聚。大总管暗叫不好，连忙看他的神色。
    喻楚荣本人倒挺满意。
    “不差。”
    这位九五之尊松了口，大总管也放下半颗心。转眼他又像方才没紧张过似的，耍起嘴皮子。
    “那您何时才要子嗣？先帝得陛下时，才刚满二十。”
    “大总管，你知道皇家传下来的遗训吗？”
    “是说丽夫人的事？”
    生在皇室的孩子，哪个没把先祖的遗训听到耳朵起茧。喻楚荣也不例外。
    只是与先帝的用意不同，丽夫人的故事，在喻楚荣心里种下了一点甜腻的幻想。
    “祖父终究娶了不想要的人。可朕不一样。不是朕放在心上的女人，朕绝不会要孩子。”
    “是说那种眉眼冷淡、惹人怜惜，像鹿一样修长又藏着旧事的女人？”
    “你倒清楚？”
    先帝成了初恋惨败的输家，喻楚荣却绝没打算步其后尘。大总管读出那股顽固，摇了摇头。
    看来这辈子，是难见到皇后娘娘了。
    他这么想着，忽然记起一个人，顺势丢了句玩笑。
    “那，丽夫人血脉里的宋才人如何？”
    喻楚荣想起宋才人是谁，立刻皱紧脸，抬手让他打住。
    “别提。光听名字就心烦。”
    一个男人，怎么能弄成那副样子，画着那种妆，还堂而皇之地到处走？
    “这话到此为止。再磨蹭天都亮了，走吧。”
    “是，陛下。哎哟，不对，公子。”
    大总管急忙捂嘴，改了称呼。
    喻楚荣不轻不重地剜了这宦官一眼，出了宫。
    随行只有几个融进影子里的护卫，出行简得出奇。
    ……
    四下灯火燃起，亮如白昼。
    大景的都城景安，今日依旧人山人海。
    巷子里生气翻腾，市集中货物堆满。行人脸上没见愁苦，到处都有孩子的笑声。
    喻楚荣满意地巡视都城。幕篱缝隙间露出的眼里，骄傲明明白白。
    “比往年富足多了。”
    “托去年丰收的福，也托陛下的恩典。”
    扮作随从的大总管一耍贫嘴，喻楚荣的下巴自然而然抬了起来。可大总管下一句话，立刻败了他的兴。
    “正因为您把天下治理得好，大臣们才闹着要立后、要您早得子嗣。”
    “大……咳。”
    喻楚荣表达不满，可这里已是宫外。
    看的人多，盯梢的眼却松，大总管索性明着说。
    “若是开创这等太平盛世的陛下的血脉，还怕成不了明君？”
    “成不了，也得把他教成。皇帝……咳，那个位子不就是这样？”
    “可您后宫里一个也不亲近。”
    “那能怎么办，没人入得了朕的眼。”
    喻楚荣生得太好，在他眼里，后宫女人全都差不多。
    若问有没有贤德的，也没有。
    他不给半分关注，后宫之间的猜忌嫉妒却没断过。几个心性坏的嫔妃，甚至鞭打侍从，把人打成残废。
    “借那种人要子嗣，只会把麻烦越养越大。”
    喻楚荣凑近附近的小摊，细看台上排开的一串饰物，答得漫不经心。
    “抱一个不心动的女人，只会徒增麻烦。”
    这话听在服侍过先祖的大总管耳里，简直要气炸肺腑。
    “那是因为公子还没遇上人。谁知道呢，说不定哪天遇上命定的那个人，一头就栽了进去成了暴君。”
    大总管像开玩笑，话里却藏着刺。
    先翻脸的不是喻楚荣，而是摊主。
    “暴君？竟敢对贤明的皇帝陛下胡言乱语？东西不卖了，快滚！”
    大总管没把住嘴，连累喻楚荣一起被赶出摊子。
    哎哟，我这张嘴。
    大总管啪啪拍自己的嘴，追着喻楚荣走。
    陛下的心情，不知该坏成什么样。
    难得出宫一趟遇上这种事，绝不可能轻轻揭过。可他正惴惴不安，幕篱那边却飘来喻楚荣轻快的声音。
    “好像也不错。”
    “什么？”
    “为爱发疯的暴君。那样一来，后宫也不敢随便往朕眼前凑。被暴君看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皇……公子，那是……”
    那不就是疯了吗？
    看来连恋爱都没谈过的喻楚荣，并不懂“为爱痴狂的暴君”真正是什么意思。
    管他懂不懂，喻楚荣已经迈开大步，在夜市里横冲直撞。发愣的大总管回神，忙朝他小跑过去。
    “不是，您到底想祸害哪家的姑娘？”
    “哈哈哈，谁知道。啊，那边，进那条巷子看看。”
    “皇……公子！”
    直到这时，喻楚荣还一无所知。
    不知道前方会撞上谁，也不知道，自己会与那人纠缠成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