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结束后的那天晚上，沈宴青回到家，奶奶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她没在看。她的目光一直盯着门口，听到门响就站了起来。
    “怎么样？”奶奶问，声音里带着期待。
    沈宴青换鞋的动作慢了一拍。
    “还行。”他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姑娘长得怎么样？人好不好？聊得来吗？”
    沈宴青把鞋放进鞋柜，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奶奶跟着坐过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张佳凝很好。长相好，谈吐好，工作好。全程没有冷场，气氛也算融洽。分开的时候她说了句“有空再联系”，他点了点头，说“好”。
    但他知道，他不会主动联系她。
    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他心里有一个地方，在今天的某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那一下留下的痕迹，到现在还没消。
    不是张佳凝撞的。
    是梁靖川。
    是梁靖川走进餐厅的那一刻，是那个姑娘挽着他胳膊的那一刻，是他笑着说“新年快乐”的那一刻，是那个姑娘回头看他的那一刻。
    沈宴青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些画面，像一台坏掉的放映机，卡在同一帧上，怎么都过不去。
    “小宴？”奶奶叫他。
    “嗯？”
    “我问你姑娘叫什么名字。”
    “张佳凝。”
    “张佳凝，名字好听，”奶奶点了点头，“你有她微信吗？”
    “有。”
    “那你们多聊聊，聊着聊着就有感情了。”
    沈宴青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说了句“我去书房了”，走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他没有开灯。
    书房的窗帘没拉，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站了很久。
    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他从来不敢想的问题。
    为什么他看到梁靖川和那个姑娘在一起的时候，胸口会闷？
    那不是嫉妒。他不嫉妒那个姑娘。他甚至不认识她。那是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像是某种本能被触发的反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告诉他：你不想看到他和别人在一起。
    但他和梁靖川之间什么都没有。他们不是朋友，不是同事以上，甚至连“熟悉”都算不上。梁靖川对他好，递大衣、陪等车、说“衬衫颜色好看”、送喝醉的他回家。但梁靖川对谁都这样吗？梁靖川对那个姑娘也这样吗？
    他想起那个姑娘挽着梁靖川胳膊的样子。自然的、习惯的、亲密的。那不是一个普通朋友会做的动作。
    那是女朋友。
    沈宴青转过身，背靠着窗台，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在心里问自己一个问题：你在意什么？你在意梁靖川有女朋友，还是在意你因为梁靖川有女朋友而感到不舒服？
    如果是前者，那是人之常情——看到一个对自己好的人有了归属，多少会有一点失落。正常。过了就好了。
    如果是后者——
    那意味着你对他有超出正常范围的感情。
    沈宴青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高中时每次月考红榜前，他看第二名的名字的时间，比看自己的名字要长。想起梁靖川跑过来捡球的那次体育课，浑身是汗，T恤贴在身上，冲他说了句“谢了”，他站在原地，心跳快了好一会儿。想起年会上梁靖川坐在后排看他领奖，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他感觉到了，但不敢回看。想起昨晚那条消息，“床头放了水。明天记得喝”，他看了很多遍，多到自己都觉得不正常。
    这些事，他一直以为只是因为“梁靖川是高中时的竞争对手”，只是因为他“不太习惯被人关心”。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不确定这些“只是”是不是只是借口。
    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想谈恋爱”，还是“不敢谈恋爱”。
    不确定自己到底是“没有遇到喜欢的人”，还是“遇到了但不敢承认”。
    沈宴青睁开眼，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了台灯。暖黄色的光照亮桌面上的一小片地方，麦克风安静地立在支架上，防尘布盖着。
    他想配音。想躲进竹叶青的声音里，躲进那些别人的故事里，暂时忘记自己的问题。
    但他发现自己今天什么都配不出来。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翻到梁靖川的对话框。
    没有新消息。
    他们的对话还停在好几天前。他发了“新年快乐”吗？没有。他删掉了。
    梁靖川发了吗？也没有。
    沈宴青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书房外面，奶奶在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一档相亲节目，男女嘉宾在台上牵手成功，观众席响起掌声。
    掌声透过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沈宴青听着那些掌声，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电视里的人相亲成功了。他也去相亲了。但电视里的人牵手的时候是开心的，而他坐在餐厅里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另一个人的脸。
    一个男的。
    他把脸埋进手心里，在黑暗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不正常。
    他一定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