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的另一头，梁靖川坐下来，翻开菜单。
    “哥，你刚才那个同事？”梁倩凑过来，手里的筷子夹了一块餐前包，“就是你说的那个沈总？”
    “嗯。”
    “长得挺好看的啊，”梁倩嚼着面包，“他那个同事也挺好看的，是他女朋友？”
    梁靖川的手指在菜单上顿了一下。
    “不是。”他说。
    “你怎么知道不是？”
    梁靖川没回答。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沈宴青的女朋友。他没有问，也没有资格问。但那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对面，桌上摆着两杯咖啡和一份甜品，看起来确实像——像什么？
    像相亲。
    这个词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梁靖川翻菜单的手停住了。
    相亲。沈宴青在相亲？
    他应该觉得正常的。沈宴青二十八岁，事业有成，长得又好，有人给他介绍对象再正常不过了。家里人催婚，朋友牵线，同事介绍——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觉得胸口闷。
    “哥？你点不点菜啊？”梁倩戳了戳他的胳膊。
    “你点吧。”他把菜单推过去。
    梁倩接过菜单，一边翻一边说：“那个沈总的声音好好听啊，你不觉得吗？就是刚才说”新年快乐”的时候，声音特别温柔，跟我平时在家里听的——”
    她忽然停住了。
    手里的菜单掉在了桌上。
    梁靖川抬起头，看到梁倩的表情变了。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微微张着，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像是在一瞬间想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怎么了？”梁靖川问。
    梁倩没有回答。她猛地转过头，看向沈宴青坐着的那个方向。
    沈宴青已经不在那里了。那桌只剩下了两杯喝了一半的咖啡和一份没吃完的甜品。
    “他走了？”梁倩的声音有点发抖。
    “应该是。”
    “哥，”梁倩转回头，看着梁靖川，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他的声音，你觉不觉得很像一个人？”
    梁靖川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谁？”他问。
    “竹叶青。”梁倩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在发抖，“哥，你不觉得吗？刚才他说”新年快乐”的时候，那个尾音，那个气息——和竹叶青老师一模一样。我听竹叶青老师的作品听了四年了，我不会听错的。”
    梁靖川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梁倩是竹叶青的骨灰级粉丝，听了四年，每天外放，对那个声音的熟悉程度远超过他。如果梁倩说像，那就不只是“有点相似”的程度了。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你想多了，”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尽量显得随意，“声音有点像的人很多。”
    “不是有点像，是很像！”梁倩的声音大了一点，又赶紧压低，“哥，你不懂，竹叶青老师的声音有一种很特别的特质，就是尾音会微微往上扬，带着一点气声，你仔细听——”
    “我没仔细听过。”
    “那你现在仔细想想！刚才他说”新年快乐”的时候，那个”乐”字的尾音，是不是往上扬的？”
    梁靖川想了想。
    是的。确实是。
    沈宴青说“新年快乐”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了，带着一点很淡很淡的气声。和他在公司里说话时完全不同。
    和竹叶青一模一样。
    但他不能告诉梁倩。
    “我不确定，”梁靖川说，“你别瞎猜了。”
    梁倩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靠回椅背上，表情依然不太相信。
    “哥，你帮我查一下。”
    “查什么？”
    “查查他是不是竹叶青啊，”梁倩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你们不是同事吗？你能不能帮我要个签名？或者拍张照片？或者——”
    “梁倩。”梁靖川打断她。
    “嗯？”
    “竹叶青从来不露脸，这是你告诉我的。如果他真的是竹叶青，那他不想被人知道。我不会去查，你也不要到处说。”
    梁倩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看到梁靖川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吧，”她嘟囔了一句，“但是真的太像了……”
    梁靖川没有接话。
    他拿起菜单，翻了一页，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梁倩刚才说的话——“我不会听错的。”
    如果梁倩不会听错，那沈宴青就是竹叶青。
    如果沈宴青就是竹叶青——
    那他在年会上负责邀约的S级声优，就坐在他对面，每天和他一起开会、一起加班、在电梯里说“早”，在会议室里说“方案做得不错”。
    他每天都在和“竹叶青”打交道。而“竹叶青”一直在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CEO。
    梁靖川放下菜单，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确定了答案，而是因为他在这个答案面前，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应该揭穿吗？应该装作不知道吗？应该继续试探吗？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在这个答案面前，忽然觉得沈宴青这个人，比他想像的还要复杂。比他想像的还要孤独。比他想像的还要让他放不下。
    “哥，你没事吧？”梁倩看着他，“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梁靖川把菜单递给她，“点菜吧，饿了。”
    梁倩接过菜单，低头开始点菜。梁靖川靠回椅背上，目光穿过餐厅的窗户，落在外面的人行道上。
    阳光很好，白色的光落在地上，亮得刺眼。
    他想起刚才沈宴青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姑娘，桌上摆着咖啡和甜品。沈宴青的表情很平静——不是工作时的冷淡，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平静。
    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像是在做一件和他自己无关的事。
    梁靖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他就是从沈宴青的侧脸上读到了那种“与我无关”的疏离。不是因为那姑娘不好，是因为沈宴青坐在那里，和那姑娘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像玻璃。
    和他与世界之间隔的那层玻璃，是一样的。
    梁靖川端起水杯，把剩下的水一口喝完。
    “哥，你怎么心不在焉的？”梁倩抬起头看他。
    “在想工作上的事。”
    “大过年的想什么工作啊，”梁倩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放松一点。”
    梁靖川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他不是在想工作。
    他在想，沈宴青刚才走的时候，有没有往这个方向看一眼？
    他不知道。
    但他一直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