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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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二十九那天,全境大厦已经开始放假了。
项目组的进度暂时告一段落,漫展的筹备工作要等年后才能继续推进。梁靖川收拾好工位,关掉电脑,在公司门口站了一会儿。
街上的人少了很多。平日里挤得水泄不通的马路变得空旷,两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红色的春联和“春节放假”的告示。有人在路边放了一挂鞭炮,红色的纸屑散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跑。
他开车回了城西的别墅。
继母在厨房里忙,油烟机嗡嗡地响,空气里有炸丸子的香味。梁倩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看到他进门,头都没抬:“哥,你来了。”
“嗯。”
梁靖川换了鞋,走进客厅。父亲梁正坤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当天的报纸,看到他进来,点了点头:“回来了?”
“嗯。”
对话结束。
梁靖川去厨房跟继母打了个招呼,然后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房间不大,是他高中时住的那间,后来他去澳大利亚之后也没怎么变过——书架上还摆着他高中时的课本和篮球杂志,床头柜上放着一张他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拍的照片。
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刷了一会儿朋友圈。
同事们都在晒年夜饭,一桌一桌的丰盛菜肴,配上“新年快乐”之类的文案。他往下翻了翻,看到周萌发了一张自拍,穿着红色的毛衣,笑得灿烂。他点了个赞,继续往下翻。
沈宴青的朋友圈是空的。
不是没有内容,是没有任何内容。一条都没有。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朋友圈封面是默认的灰色,个性签名栏写着“暂无”。
梁靖川盯着那个纯黑色的头像看了几秒,退了出去。
他在想,沈宴青现在在做什么。
也许在包饺子。也许在陪奶奶看春晚。也许一个人在书房里录音。也许什么都没做,就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烟花发呆。
他不知道。但他想知道。
晚饭是继母和梁倩一起做的,四凉四热,还有一锅炖了半天的排骨汤。梁正坤坐在主位上,拿起筷子,说了一句“吃吧”,大家就开始吃了。
饭桌上的话题围绕着梁倩展开。她今年研二,正在为继续深造还是工作发愁。梁正坤说“看你自己的兴趣”,继母说“女孩子考个博稳当”,梁倩说“我还没想好”。
梁靖川安静地吃着饭,没有参与讨论。
没有人问他。不是故意的,是习惯性的。在这个家里,他一直是那个不需要被过问的存在——经济上自给自足,生活上不麻烦任何人,情感上不索取任何东西。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不用操心”的人,于是大家就真的不再操心他了。
饭后,梁倩窝进沙发看春晚,继母收拾碗筷,梁正坤去书房接电话。梁靖川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烟花一朵一朵地升起来,在黑色的幕布上绽开,然后又落下去。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什么东西。
他拿出手机,翻到和沈宴青的对话框。
两个人的对话记录还停在“床头放了水。明天记得喝。”之后沈宴青没有回复。
他打了两个字:“新年。”
又删掉了。
又打了四个字:“新年快乐。”
又删掉了。
最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什么都没发。
烟花还在放。风很冷。
他忽然觉得这个阳台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整个世界,但装不下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宴青的年夜饭只有两个人。
他和奶奶。
三菜一汤,两荤一素,分量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吃完。奶奶坐在他对面,穿着过年新买的暗红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
“小宴,多吃点,你平时工作累,过年要好好补补。”奶奶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奶奶,您自己吃。”
“我吃了,我都吃了好多了。”奶奶的筷子又伸向那盘清炒时蔬,也给他夹了一筷子,“蔬菜也要吃,光吃肉不行。”
沈宴青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没有说什么,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吃。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光芒透过玻璃窗映在奶奶的脸上,一闪一闪的。奶奶转头看了一眼,笑着说:“今年烟花还挺多的。”
“嗯。”
沈宴青抬起头,看着奶奶的侧脸。她的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比去年深了。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看着窗外烟花的时候,像一个看到新奇事物的孩子。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难过,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像是有人把他的心脏放在温水里泡着,不疼,但整个胸腔都是暖的。
他拿起筷子,给奶奶夹了一块她最爱吃的糖醋鱼。
“奶奶,多吃点。”
奶奶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潮湿,但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潮湿眨掉了,笑着说:“好,好,多吃点。”
吃完饭后,沈宴青洗了碗,收拾了厨房,又给奶奶泡了杯热茶,陪她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奶奶看得很认真,时不时评论两句——“这个唱歌的小姑娘长得真俊”“这个小品不好笑,去年的好看”“这个主持人是不是整容了,跟去年长得不一样”。
沈宴青不怎么看电视,他的目光有时候落在屏幕上,有时候落在窗外。窗外的烟花断断续续地放着,红的绿的紫的,把夜空照得忽明忽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过年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沙发上,和奶奶一起看春晚。前年也是。大前年也是。
再往前,他上大学的时候,过年不回家,一个人在宿舍里,泡一碗泡面,对着电脑屏幕,把春晚当背景音。
那时候他不想回家。不是不想奶奶,是不想回到那个父母各自有了新家的城市。父亲那边叫他去过年,继母会客气地说“小宴来了啊”,但那种客气让人不舒服。母亲那边也叫他去,说“妈妈想你了”,但去了之后他发现她有了新的丈夫、新的孩子、新的生活,他在那里像一个多余的旧物。
所以他选择不回去。
一个人在宿舍里,安安静静地,没有人为他做饭,没有人对他唠叨,没有人给他夹菜。
后来他工作了,买了房子,把奶奶接了过来。过年才有了“家”的样子。
但这个家里,也只有他和奶奶。
沈宴青看着电视屏幕上的歌舞表演,演员们穿着鲜艳的服装,笑容灿烂,跳得很用力。他忽然觉得那个画面离他很远,隔着一层玻璃,看得到,碰不到。
他拿出手机,翻了一下朋友圈。
同事们都在晒年夜饭,晒全家福,晒春晚吐槽。他往下翻了翻,看到梁靖川的头像,点进去。
梁靖川的朋友圈也很少。最近一条是一个月前发的,一张健身房的照片,配文只有三个字:“练完了。”照片里的他穿着黑色背心,手臂的肌肉线条流畅分明,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
沈宴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然后迅速划走了。
他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烫得他皱了皱眉。
“小宴,你明天有事吗?”奶奶忽然问。
“没有,怎么了?”
“明天初二,楼下王阿姨说要给你介绍个对象,”奶奶的语气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试探,“人家姑娘是银行的,条件不错,你要不要见见?”
沈宴青端着茶杯,沉默了几秒。
“奶奶,我不——”
“就见一面,”奶奶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点恳求,“不合适就不处,奶奶不逼你。就见一面,行不行?”
他看着奶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在电视的光里闪了一下。
“行。”他说。
奶奶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笑得很深,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
沈宴青看着那个笑容,心里想:奶奶老了。
奶奶老了,想看到他有个人陪着。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奶奶,他可能不会和任何一个“姑娘”在一起。
不是因为他不想。
是因为他——
他低下头,把茶杯放到茶几上,站起来说:“奶奶,我先去书房了,有点工作。”
“大过年的还工作?”
“一会儿就好。”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没有开灯。
书房里很暗,只有窗外偶尔的烟花照亮一小片天花板。他靠在门板上,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打开了桌上的小台灯。
暖黄色的光,不大,只照亮了桌面上那一小块地方。麦克风安静地立在支架上,防尘布盖着,像一只沉默的、低着头的小动物。
他看着那个麦克风,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翻到梁靖川的对话框。
两个人的对话记录停在二十天前。他发了“我有我的渠道。你不用管。”梁靖川没有回复。
他打了两个字:“新年。”
和梁靖川一样的动作。打了,看了,又删掉了。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书房外面,春晚的声音隐约传来,混杂着奶奶偶尔的笑声和窗外的鞭炮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个遥远的世界。
沈宴青在黑暗中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