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我送你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4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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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会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酒桌上的气氛开始热烈起来。
    有人开始串桌敬酒,有人开始大声说笑,有人开始搂着同事的肩膀称兄道弟。梁靖川注意到,沈宴青的杯子换了几次——香槟、红酒、白酒,杯杯见底。他的脸上泛起了薄红,从颧骨蔓延到耳尖,像雪地里开了一树红梅。
    但他的话依然不多,笑容依然得体。只是偶尔在没人注意的间隙里,他会微不可察地扶一下桌子边缘,像是在稳住自己。
    梁靖川一直在看他。
    十点多的时候,年会接近尾声。人群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有人约着去第二场,有人叫了代驾准备回家。
    梁靖川穿好大衣,正要走的时候,看到沈宴青一个人站在宴会厅门口的走廊里,靠着墙,手里还拿着那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白酒,杯子里的酒已经洒了一半,白色的衬衫袖口上沾了一小片酒渍。
    他在打电话。
    “……嗯,奶奶,我一会儿就回去了……不用等我,你先睡……吃了,吃了很多……嗯,我知道,挂了。”
    声音很轻很柔,和在场的任何一次说话都不一样。不是职业的客气,不是应酬的周到,而是一个孙子和奶奶说话时,不自觉放软的语气。
    梁靖川站在几米外,等他挂了电话,才走过去。
    “沈总,你喝多了。”
    沈宴青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看着梁靖川,像是在辨认他是谁,辨认了两秒,然后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还没走。”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度,带着一种酒精浸泡后的含糊。
    “刚要走。你呢?怎么回去?”
    “专车。”沈宴青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眉头皱得更紧了,“……马上到。”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梁靖川本能地伸手去扶。他的手掌刚碰到沈宴青的手臂,沈宴青就猛地甩开了,动作大得差点让自己摔倒。
    “不用。”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像是一只被人伸手去摸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梁靖川收回手,没有再去扶。但他也没有走开。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隔着一步的距离。沈宴青靠着墙,微微垂着头,额前的碎发散下来,遮住了眼睛。他的呼吸比平时重,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大了一些。
    “沈总,”梁靖川说,“你站都站不稳了,让我送你吧。”
    “我说了不用。”沈宴青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我有专车。”
    “你的专车还没到,你就要倒了。”
    “我不会倒。”
    沈宴青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硬。但他的身体比他诚实——他的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努力站稳时,下意识做的调整。
    梁靖川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连喝醉了都不肯被人扶一下。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全境大厦门口,他递大衣的时候,沈宴青也是这样的表情——不需要,不用,我自己可以。每一次都是拒绝。每一次拒绝之后,都站得更直,像是要用行动证明“我一个人可以的”。
    十年来都是这样。
    没有人帮他,他也不需要任何人帮。
    但现在他真的站不稳了。他的身体在晃,他的眼睛在发红,他的手指抓着墙壁的边沿,指节泛白。
    “专车到了,”沈宴青忽然说,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我出去了。”
    他推开走廊的门,走了出去。冬天的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他没有穿大衣,只穿着一件西装外套,被风吹得整个人缩了一下,但没有停下脚步。
    梁靖川跟在他身后。
    酒店门口停着几辆车,但没有一辆像是专车。沈宴青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车呢?”他低声说,声音有点发飘。
    然后他的膝盖弯了。
    不是慢慢地弯,是突然地、像被人抽走了支撑一样地弯了下去。他的身体往前倾,手机从手里滑落,摔在大理石地面上,“啪”的一声脆响。
    梁靖川从后面接住了他。
    一只手穿过他的腋下,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捞了回来。沈宴青的后背撞上梁靖川的胸膛,后脑勺抵在他的肩窝里。
    很烫。沈宴青的身体很烫。酒精让他的体温升高,隔着西装和衬衫的布料,那股热度像一团火一样贴在梁靖川的身上。
    “我说了你站不稳的。”梁靖川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沈宴青没有回答。
    他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
    他的头靠在梁靖川的肩上,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微微颤着。嘴唇因为酒精的关系变得很红,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息带着酒味,温热地拂过梁靖川的锁骨。
    梁靖川蹲下来,把滑落的手机捡起来。
    屏幕亮着。奶奶的电话打了进来。
    沈宴青没有接。他接不了了。
    梁靖川犹豫了一秒,按下了接听键。
    “小宴啊,你走到哪了?”奶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老人家特有的慢悠悠的语调。
    “奶奶好,”梁靖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是沈总的同事,他今晚年会喝得有点多,不太方便接电话。您把地址告诉我,我送他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哦,好,好,谢谢啊小伙子,”奶奶的声音有点紧张,但还算镇定,“我们住在翡翠湾花园,3号楼,2102室。你慢慢开,不着急,他在车上让他睡一会儿。”
    “好的,奶奶,您放心。”
    梁靖川挂了电话,把沈宴青的手机揣进自己兜里,然后蹲下来,一只手伸到沈宴青的膝弯下面,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背,把他从地上捞了起来。
    沈宴青比他想象的要轻。
    不是瘦的那种轻,是那种“这个人从来没有让自己完全放松过”的轻。即使昏迷着,他的身体依然紧绷着,像一张弓,弦是松的,但弓臂还是弯的。
    梁靖川抱着他走向停车场。沈宴青的头靠在他的胸口,额前的碎发散落在他的大衣领子上,呼吸声很轻很浅,像一只睡着了但随时准备醒过来的猫。
    到了车旁边,梁靖川单手打开后车门,小心翼翼地把沈宴青放进去,帮他系好安全带。沈宴青的头歪向一边,靠在了车窗上,车窗上立刻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梁靖川看了他一眼,关上门,坐进了驾驶座。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车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路灯、车灯、霓虹灯,五颜六色地流过去。梁靖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的沈宴青。
    他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即使在梦里也不愿意完全放松。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往下弯了一点点。
    梁靖川把车内的温度调高了一点,把空调的风向调成了朝后。
    四十分钟后,车子到了翡翠湾花园。是一个中档小区,门口有保安,梁靖川报了楼号和房号,登记了车牌,开了进去。
    3号楼在小区的最里面,楼下有一小片花园,种着几棵桂花树。冬天的夜里,桂花树光秃秃的,只有枝丫在路灯下投下交错的影子。
    梁靖川停好车,打开后车门。
    沈宴青还在睡,姿势和他上车时一模一样,歪着头靠在车窗上,眉头微微皱着。梁靖川站在车门外,弯腰看了他几秒,然后俯身把他从车里抱了出来。
    这次是公主抱。
    一只手在肩胛骨下面,另一只手在膝弯下面,沈宴青整个人被稳稳地托在他的怀里。他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拂过他的脖颈,温热而均匀。
    梁靖川关上车门,朝单元门走去。
    走进大堂的时候,电梯刚好停在一楼。他按了上行键,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阿姨,手里提着一袋垃圾,看样子是下来扔垃圾的。
    阿姨看到他们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看梁靖川,又看看他怀里的人,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转了两圈。
    梁靖川冲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走进了电梯。
    阿姨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走了进来,站在电梯的另一个角落,按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里很安静。
    梁靖川站在靠门的位置,沈宴青在他怀里,呼吸平稳。他的脸微微侧向梁靖川的胸口,大半张脸被碎发遮着,只露出一截下巴和半片嘴唇。
    阿姨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移开了。但没过几秒,她又偷偷看了一眼。
    不是那种好奇的、八卦的看。是一种很自然的、看到好看的画面时忍不住多看两眼的看。
    梁靖川长得好,这是事实。一米八五的个头,肌肉线条流畅地撑在大衣下面,五官轮廓分明,站在哪里都是焦点。他怀里的人也好——虽然闭着眼睛,脸上带着酒后不正常的潮红,但那张脸的底子是清秀的、精致的,像是被认真画过的工笔画。
    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幅画。
    电梯到了二十一楼。门开了。
    梁靖川抱着沈宴青走了出去,身后传来阿姨的声音:“小伙子,2102是左边那户。”
    梁靖川回头看了一眼,阿姨站在电梯里,冲他指了个方向。
    “谢谢。”
    “不客气,”阿姨笑了笑,按住了开门键,“慢点啊。”
    电梯门合上了。
    梁靖川走到2102门前,按了门铃。
    门很快就开了。奶奶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碎花的棉睡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在走廊灯光的照射下显得很深。她的目光先落在梁靖川脸上,又落在梁靖川怀里的沈宴青身上,眉头皱了起来。
    “哎呦,这孩子,又喝这么多。”
    “奶奶好,”梁靖川微微弯了弯腰,“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快进来,快进来。”奶奶侧身让开门,急急忙忙地去开客厅的灯。
    梁靖川抱着沈宴青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有一张老式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和一盒桂花糕,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着一档深夜的养生节目。
    “放他房间吧,”奶奶走在前面,推开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这边。”
    沈宴青的房间比梁靖川想象的要简单。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麦克风支架、一副耳机。麦克风上盖着一块深灰色的防尘布,耳机挂在支架上,线绕得很整齐。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夜灯,灯是亮着的。
    梁靖川的目光在麦克风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收了回来。他把沈宴青轻轻地放在床上,帮他脱了鞋,把被子拉过来盖到他的胸口。
    奶奶站在床边,看着沈宴青的脸,叹了口气。
    “从小就怕黑,到现在晚上还要开着小夜灯,”奶奶摇了摇头,“喝成这样,明天起来又要头疼了。”
    梁靖川站在床边,看着沈宴青的睡脸。他的眉头终于松开了,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被子下面的身体不再是紧绷的、防备的,而是松弛的、柔软的。
    和白天完全不同。
    “小伙子,谢谢你啊,”奶奶转过身,拉着梁靖川的手,“你叫什么名字?”
    “梁靖川,奶奶。叫我靖川就行。”
    “靖川,好听的名字,”奶奶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开车来的吧?这么晚了,开车小心点。要不喝杯水再走?”
    “不用了奶奶,您早点休息,”梁靖川说,“沈总明天可能会头疼,床头可以放一杯水,让他醒了就能喝到。”
    奶奶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好,好,我记住了。”奶奶点点头。
    梁靖川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宴青还在睡。小夜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平时刻意藏起来的柔软全部映了出来。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不再紧抿,而是微微张开,像一朵闭合了一整天的花,终于在夜里舒展开了花瓣。
    梁靖川看了两秒,转过身,走出了门。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靠在电梯壁上,看着头顶的灯,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的心跳很快。
    不是紧张。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撑得他有点喘不过气。不是因为沈宴青喝醉了,不是因为那个麦克风,不是因为奶奶看他的眼神。
    是因为他在沈宴青的房间里,看到了那个人最真实的样子。
    不需要面具的样子。
    他走出单元门,夜风灌过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没有马上发动。
    他握着方向盘,在黑暗的车厢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沈宴青发了条消息。
    “床头放了水。明天记得喝。”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发动了车子。
    车驶出小区,汇入深夜空旷的马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照在他的脸上。
    他的嘴角一直微微弯着。
    不是笑。
    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的、小心翼翼的情绪。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天晚上开始,有些事情真的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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