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失眠之后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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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靖川是被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清晨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照在他的眼睛上。他眯着眼翻了个身,意识慢慢回笼,身体的感知也一点一点地恢复了。
    然后他僵住了。
    他感觉到了。身下那片潮湿。
    他掀开被子看了一眼,然后猛地盖上,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赤着脚站在地板上,低头看着自己弄脏的床单,表情像是见了鬼。
    二十八岁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种情况了。
    他站在床边,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黑暗的卧室、耳机里竹叶青的声音、那些台词、那些画面、沈宴青的脸和嘴唇、温柔得像月光的嗓音说出的那些不该被记住的话。
    “我在想你。”
    “你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梁靖川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想把那些声音从脑子里赶出去。但它们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他在床边站了整整一分钟,然后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把床单扯下来,扔进了洗衣机。
    洗了个澡,换了干净的衣服,做了杯黑咖啡,站在阳台上喝。
    周日的清晨,小区里很安静,只有鸟叫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一点都不平静。
    他想起一件事——昨天梁倩发给他的那个链接,他还没有听完。他只听到了广播剧的中间部分,后面还有一大半没有听。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继续听下去。
    不,他根本就不应该点开那个链接。
    他把咖啡喝完,转身回了屋。
    但脑子里的声音没有停。
    周日的白天,他试图让自己忙起来——去了健身房,跑了五公里,做了三组卧推和四组引体向上,把自己练到精疲力尽。汗水把衣服湿透了,肌肉酸痛得抬不起胳膊。但那些声音和画面依然在,像是长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在健身房的镜子前看着自己,忽然觉得很不认识自己。
    他梁靖川,什么时候为了一个声音、一个人,变成这副德性了?
    他不是一个容易动摇的人。从小到大,他对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一直很清楚。他可以在课堂上睡觉,但考试的时候总能拿高分。他可以在别人面前表现得吊儿郎当,但该做的事一件都不会落下。他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不确定的念头而失眠,更不会因为一个声音而——
    算了。不想了。
    他加快了跑步机的速度,试图用疲惫来麻痹自己。
    但没有什么用。
    周一早上,梁靖川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公司。
    他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杯咖啡和一份项目文档,但他的目光是散的,没有焦点。他在想一件事——今天会见到沈宴青。开周会的时候会见到。电梯里可能会见到。食堂里可能会见到。
    见了之后呢?
    能怎样?
    他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他只是昨晚听了一个广播剧,一个配音演员的声音让他产生了联想,然后他做了一个……生理上的正常反应。这不代表什么。这和他怎么看待沈宴青没有关系。
    对吧?
    对吧。
    他深吸一口气,把咖啡喝完,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周一的工作。邮件、任务跟进、项目进度表,琐碎但有序的事情让他的注意力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上转移了出来,心慢慢静了下来。
    上午十点,项目组周会。
    他拿着笔记本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他选了角落里那个位置,就是上周坐过的那个,靠墙,视野好,能看到所有人,但不容易被注意到。
    人陆续到齐了。
    沈宴青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西装外套,没有打领带,领口微敞。脸色看起来比上周要白一些,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黑色——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光线的问题。
    他坐下来,翻开文件夹,抬头的瞬间目光扫过会议室。
    扫到梁靖川的时候,停了一下。
    只有零点几秒,快得几乎不存在。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开始主持会议。
    梁靖川没有注意到那个停顿。因为他从沈宴青走进来的那一刻起,就没办法正常思考了。
    沈宴青的脸。
    他昨晚在黑暗里想了整整一个晚上、想了一个失眠的夜、想了一个健身房的早晨的那张脸,现在就在他面前三米的地方。不是在想象里,不是在梦里,而是真真切切的、有温度有呼吸的、活着的人。
    他控制不住地盯着沈宴青。
    看他的脸。看他说话时嘴唇的动作。看他低头时睫毛投在眼睑上的阴影。看他抬头时额前碎发散开的弧度。
    然后昨晚那些声音又回来了。
    “我在想你。”
    不是。那不是沈宴青说的。那是竹叶青说的。竹叶青是一个配音演员,不是沈宴青。沈宴青是全境集团的CEO,是他在公司里的上司,是一个连他递的大衣都会拒绝的人。
    但这两个声音在他的脑子里不停地重合、分离、再重合。每一次重合都像两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每一次分离都像是有人把那两块拼图又硬生生掰开了,边缘磨出了毛刺,疼得他手指发颤。
    “……梁靖川。”
    他猛地回过神。
    沈宴青正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不耐烦,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我刚才说的那个任务,你跟进了没有?”
    梁靖川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面什么都没有。他从走进会议室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记。
    “在跟。”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结果呢?”
    “周三之前给到甲方。”
    沈宴青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把目光移回了文件夹:“继续。”
    梁靖川握着笔,指尖微微发凉。他的目光从沈宴青的脸上移到了笔记本上,假装在记东西。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
    他的余光里,沈宴青的嘴唇还在动,在说什么。他听到了“进度”“节点”“交付物”之类的词,但这些词像水一样从他的大脑表面滑过,一滴都没有渗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声音。
    那个在深夜里对着麦克风、用最温柔最低沉的声音说出“我在想你”的声音。
    和面前这个正用冷冰冰的语气说“周三之前给不到甲方就延迟到下个迭代”的声音。
    是同一个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从来没有这么想确认过一件事。
    会议结束了。人陆续往外走。梁靖川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低着头跟在人群后面往外走。
    “梁靖川。”
    他停下来。转过身。
    沈宴青站在会议桌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看着他。
    会议室里的人**了。门关上了。只剩下他们两个。
    沈宴青走到他面前,在不到一米的距离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今天状态不对。”沈宴青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梁靖川看着他的脸。近看更清楚——那双眼睛里的血丝,眼下的青黑,嘴唇微微干燥起皮。他自己也没睡好,梁靖川忽然意识到。沈宴青昨晚也没睡好。
    是因为什么?
    “昨晚没睡好。”梁靖川说。
    沈宴青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没有问原因。
    “注意休息。”他说,语气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但不知道是不是梁靖川的错觉,这句话听起来比平时轻了一点。
    梁靖川“嗯”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他的后背绷得很紧,因为他能感觉到——在他背后,会议室的门还没有关上,有人正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沈宴青在看。
    他的耳尖,比刚才又红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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