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竹叶青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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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靖川难得周末回家吃饭。
说是“回家”,其实是回他爸梁正坤的住处。一栋位于城西的独栋别墅,花园里种着两排月季,门口停着三辆车。他爸和他继母住在这里,梁倩也住在这里。
梁靖川自己对这套房子没什么归属感。不是住得不舒服——继母把家里收拾得妥帖,梁倩虽然闹腾但也算热闹。只是他每次走进这栋房子,都会想起一些不想想起的事。
比如母亲走的那天,在机场的背影。
父母离婚的时候他刚上初一,原因不复杂——父亲在外面有了人,那个人后来成了他的继母,梁倩的母亲。母亲没有哭闹,平静地签了协议,去了国外,后来渐渐断了联系。梁靖川不怪她,只是慢慢地学会了不再期待。
跟了父亲之后,日子过得不算差。父亲在经济上从未亏待过他,该给的给,该花的花。但他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不是被排挤,是融不进去。看着父亲和继母、梁倩坐在一起说笑,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临时邀请来的客人,迟早要走。
所以他早早就学会了独立。自己的事自己管,自己的路自己走。父亲给他安排工作,他不拒绝,但也不感恩——只是觉得“行,那就干”。
不恨,不怨,不难过。就是什么都没有。
像一块石头沉到水底,没有声音,没有涟漪,只有沉到底之后那种钝钝的、闷闷的重量。
他在澳大利亚住了六年,回国后宁愿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公寓,也不愿意搬回来住。不是跟家里有什么矛盾,就是觉得住在这里不舒服——不是自己的地方,怎么都不自在。
但每周回来吃一顿饭,是梁倩给他定的规矩。
“哥,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去你公寓门口蹲着,蹲到你回来为止。”梁倩在电话里信誓旦旦地说。
所以他回来了。
晚饭是继母做的,四菜一汤,味道不错。梁正坤坐在主位上,席间问了问他在分公司的情况,梁靖川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态度不冷不热。梁正坤也不在意,他这个大儿子从小就这副德性,看着什么都不在乎,但交给他办的事从来没出过岔子。
梁倩坐在梁靖川对面,全程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一直挂着一种诡异的笑容。
梁靖川被她看得发毛:“你笑什么?”
“没什么呀。”梁倩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继续笑。
“你那个表情,一看就是在打什么主意。”
“哪有!”梁倩把骨头吐出来,擦了擦嘴,“我就是觉得……你今天穿得挺好看的。”
梁靖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黑色卫衣,灰色运动裤,脚上一双拖鞋。
“……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梁倩翻了个白眼:“你对浪漫过敏吧。”
梁靖川懒得理她,继续吃饭。
饭后梁正坤和继母去客厅看电视,梁靖川帮梁倩收拾碗筷。厨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梁倩终于憋不住了。
“哥,我跟你说个事。”她把碗放进洗碗机,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上周又发现了一个竹叶青老师的宝藏配音,你一定要听。”
梁靖川正在擦灶台,头都没抬:“不听。”
“你就听一下嘛!就一下!”
“上次你让我”听一下”,结果我在健身房听了一个小时都没听完。”
“那是因为你健身时间长,又不是我的问题。”梁倩打开手机,调出一个页面,把屏幕怼到梁靖川面前,“你看,这是竹叶青老师在猫耳FM的主页,上面有他所有的配音作品。我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平台呢,里面的内容太多了——”
梁靖川扫了一眼屏幕,是一个配音网站的界面,设计得很简洁,灰色调的背景上排列着一个个专辑封面。正中间是一个配音演员的主页,头像是一幅水墨风格的竹子,名字写着三个字:竹叶青。
他本来想推开,但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竹叶青。
梁倩天天挂在嘴边的那个名字。他之前听过这个声音,觉得有点熟悉,但一直没当回事。可不知为什么,今天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个画面——会议室里,沈宴青站在落地窗前,逆光的侧脸,微微抿着的嘴唇。
还有那个声音。
电梯里那句“谢谢关心”,冷冰冰的,带着疏离。食堂里那句“分内事”,淡淡的,没有温度。电影院门口那句“你觉得呢?”,微微上扬的尾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
三个声音在他的记忆里重叠在一起,像三张透明的纸叠在同一盏灯下,透出来的光是同一个颜色。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也许只是因为最近和沈宴青接触得多了,所以听到任何声音都会往他身上联想。也许竹叶青和沈宴青的声音只是有那么一点点像,被他放大了而已。
也许是他想多了。
“哥?哥!”梁倩在他面前晃了晃手,“你发什么呆呢?”
梁靖川回过神来,把抹布放下:“没什么。”
“那你到底听不听嘛?”
“不听。”
“你这人怎么这样!”梁倩气得跺脚,“我都把链接发你微信了,你有空了听听,绝对不会后悔的!竹叶青老师的声音真的能治愈人心,你最近不是上班压力大吗?听听就放松了。”
梁靖川没接话,洗完手走出了厨房。
晚上九点多,他开车回了自己的公寓。
公寓在城东,离全境大厦十五分钟车程。两室一厅,不大,但胜在清净。他换了衣服,洗了澡,躺在床上刷了会儿手机,准备睡觉。
屏幕的光在黑暗的卧室里亮着,他漫无目的地翻着新闻,翻着朋友圈,翻着各种无聊的推送。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微信里梁倩发的那条消息上。
一个链接。
标题写着:【竹叶青】配音作品合集_持续更新中。
他盯着那个链接看了几秒。
然后划了过去。
又看了几秒别的,又划了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犹豫。他平时不是一个犹豫的人——想做什么就做,不想做就不做,干脆利落。但现在他盯着这个链接,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是:点开听听又怎样?反正也睡不着,当背景音乐也行。
另一个是:你是不是有病?大晚上听这个干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床上。
卧室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嗡声。窗帘没有拉严实,外面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他闭着眼睛,但没有睡意。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些碎片——今天的电影、银杏树下的阳光、沈宴青上车前的那个眼神、那句“不用跟公司里的人说”。还有更早的,那个冬天的晚上,推着自行车的身影,路灯下的眼泪。
他忽然觉得烦躁。
不是那种心烦意乱的烦躁,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躁动的感觉。像是夏天午后的闷雷,还没打下来,但空气已经被压得很低很低。
他翻过身,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链接。
页面跳转到了一个配音网站。灰色调的背景,设计得很干净。首页是竹叶青的个人主页,头像是一幅水墨竹子,简介只有一句话:配音演员,不露脸,不闲聊。
下面是一长排作品列表,按发布时间倒序排列。有广播剧、有声小说、广告配音、角色语音包,五花八门。
梁靖川犹豫了一下,点开了最上面的那个——一个广播剧的专辑封面,画着两个古装男子,一白一黑,站在桃花树下。
标题写着:《剑雨江湖》第三季·竹叶青饰沈清辞。
他不知道沈清辞是哪个角色。点开第一集,戴上耳机。
片头音乐响了几十秒,然后声音出来了。
不是沈宴青的声音。
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温柔、清冷、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感。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的尾音都微微上扬,像是一片羽毛从高处飘下来,轻飘飘地落在水面上。
梁靖川愣了一下。
这个声音,和他之前在家里听到的那些片段不太一样。那些片段大多是竹叶青的直播剪辑,声音比较随意,接近日常说话的语调。但这个是角色配音,声音的质感被完全调动起来了——气息的控制、节奏的把握、情绪的递进,每一处都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玉器,光滑、温润、没有一丝瑕疵。
好听。他承认。
但他心里那种“熟悉”的感觉更强烈了。
不是内容上的熟悉,是声音的底层——那种质地,那种共鸣的位置,那种在某些音节上微微用力的习惯。像是一个人的笔迹,你可以模仿字形,但模仿不了落笔的力道和角度。
他的心跳快了一点。
不是激动,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有某种真相正在靠近的预感。
剧情在推进。故事讲的是一个剑客和一个医者的相遇,竹叶青配的是那个剑客,一个外表冷淡内心温柔的角色。和沈宴青本人有点像——梁靖川想到这个的时候,觉得有点好笑。
然后,剧情慢慢变了。
两个角色的对话从客气变成了试探,从试探变成了暧昧。台词开始变得不太对劲了。剑客对医者说:“你受伤了,让我看看。”医者的声音带着笑:“你看就看,别动手。”
梁靖川的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是一段很长的沉默,背景音是雨声和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剑客的声音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医者的声音也低了:“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
梁靖川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敲了两下。
他想关掉。但他没有。
不是因为好听。是因为这个声音——这个温柔到近乎蛊惑的声音——和他记忆里那个冷冰冰地说“公司是工作的地方”的声音,正在以一种他无法忽视的方式重叠在一起。
他闭上眼睛。
沈宴青的脸出现在黑暗里。不是今天穿便装的样子,是在会议室里的样子——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低头看文件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眉眼。
然后这个画面变了。
沈宴青抬起了头,嘴唇微微张开,说出了一句台词。不是“公司是工作的地方”,是耳机里正在放的那句——“我在想你。”
梁靖川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觉得自己有病。
真的有病。
他把进度条往后拖了一点,想听听后面的剧情是不是正常了。结果他拖到了一个更不正常的段落——耳机里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剑客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然后是更长的沉默,只有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梁靖川把耳机摘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广播剧还在播放,进度条在一秒一秒地往前走。他盯着那个进度条看了几秒,然后按下了暂停。
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空调外机在嗡嗡地响。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光线的纹路在天花板上晃了晃。
梁靖川躺在黑暗里,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
不是因为广播剧的内容。是因为他在听那些内容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不是虚构的角色,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他认识的人。一个他每天都会见到的人。一个他最近总是在想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他对沈宴青的感觉,从一开始就是模糊的、说不清楚的。高中的时候,他只是觉得那个年级第一很奇怪——明明已经很优秀了,却总是一副不开心的样子。后来看到他在路灯下推车,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被人用手指在心脏上按了一下,不疼,但是留下了一个印子。
十年后再次见到他,那个印子被重新按了一下。
更深了。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是同情?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他谈过恋爱,和几个女生交往过,但那些关系都无疾而终——不是因为她们不好,是因为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说不上来少了什么,只是觉得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是平的,没有波澜。
但现在,他心里不平静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沈宴青的脸。
沈宴青在会议室里训人的样子,冷得像刀。沈宴青在食堂里陪奶奶吃饭的样子,安静又耐心。沈宴青在电梯里防备地看着他的样子,像一只竖起尾巴的猫。沈宴青在电影院门口说“你觉得呢?”的样子,微微上扬的嘴角。
还有竹叶青的声音。
温柔得像月光。
温柔得像月光下的人。
他不确定竹叶青和沈宴青是不是同一个人。也许只是相似,也许只是他的错觉。但他知道一件事——从现在开始,他无法再像之前那样,单纯地把沈宴青当成一个“高中校友”或者“上司”了。
他翻来覆去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