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竹叶青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3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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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宴青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他把奶奶安顿好,洗了澡,穿着家居服坐在书房的电脑前,打开了录音软件。
    这是他的习惯。白天是CEO沈宴青,雷厉风行,滴水不漏。晚上是竹叶青,一个躲在麦克风后面、只用声音示人的配音演员。
    他已经做了十二年了。
    高二那年,他接了人生中第一个配音工作——一个有声小说的片段,报酬两百块。那时候他的自行车第三次被人扎破轮胎,他推着车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家,膝盖磨破了皮,眼泪在路灯下一遍遍地流。
    他需要钱。他不想问爸妈要——不是要不到,是他开不了口。他们各自有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孩子,他像一个多余的人,在每个月的固定日子里收到一笔生活费,金额准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他要强的性格不允许他去示弱,不允许他在那个不属于他的家里露出任何一点软肋。
    但他又不敢出去做兼职。他怕被同学看到。他怕别人知道年级第一的沈宴青,下了课要去奶茶店打工、要去发传单。他怕那些本来就不喜欢他的人,又多了一个嘲笑他的理由。
    配音是完美的解决方案。不出镜,不露脸,没有人知道那个温柔又磁性的声音是他。
    十二年过去了,竹叶青在圈子里有了不小的名气,但他始终没有露过脸。不是因为丑——他当然知道自己长得不丑。是因为一旦露了脸,他就不是竹叶青了,他是“长成这样的竹叶青”。人们会把“声音”和“脸”放在一起评价,而他不想要那种评价。
    更重要的是,一旦露了脸,他随时可能被认出来。
    被员工认出来,被甲方认出来,被那些他在会议室里骂哭过的下属认出来。他无法想象那个场景。
    所以他选择永远藏在声音后面。
    沈宴青戴上耳机,调好麦克风,打开今天要录的稿件。是一部广播剧的第三季,他配男主角,一个外表冷淡内心温柔的剑客。和他本人的性格某种程度上有重叠,但比他本人要柔软得多。
    他把台本翻到第一页,清了清嗓子,开始录。
    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的时候,像是换了一个人——不再是白天那个冷冰冰的CEO,而是一个温柔的、带着磁性的、让人想靠近的声音。气息的控制、节奏的把握、情绪的递进,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录了半个小时,他停下来喝了口水,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经纪人发来的消息:“竹叶青老师,第三季的预告今天放出去了,评论区炸了,都说等了一年终于等到了。还有,之前说的那个动漫配音的项目,甲方非常满意,说希望跟你长期合作。”
    沈宴青回了一个“好的”,放下手机。
    他把台本翻到下一页,正要继续录,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梁靖川笑着对他说“我体热,不怕冷”。
    然后是大厦门口的风,橘黄色的路灯,那件被递过来的大衣。
    还有那句“我陪你等一会儿”。
    沈宴青皱起眉头,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了出去。他拿起台本,深吸一口气,重新进入角色。
    但那个声音——“我陪你等一会儿”——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怎么都拔不掉。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动听。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这样跟他说话了。
    不是“沈总您先忙”,不是“这个方案请沈总过目”,不是“沈总您的要求太苛刻了”。而是一句没有目的的、不需要回应的、单纯的“我陪你等一会儿”。
    他不习惯。
    他不习惯别人对他好。因为在他的经验里,“好”都是有条件的,都是要还的。父母对他的“好”是生活费,每个月准时到账,不多不少,像在完成一个任务。同学对他的“好”往往伴随着“沈宴青你帮我讲一下这道题”或者“沈宴青你能不能把我的名字加进项目组”。
    他学会了先发制人。在别人对他有所求之前,先用冷漠和刻薄把人推开。这样就不会欠任何人,不会被任何人拿捏,不会在深夜里反复回忆那些让他不舒服的对话。
    但是梁靖川。那个高中时数理化永远压他一头、文科一塌糊涂的梁靖川。那个从来不跟他说话、但每次月考红榜出来都会站在他名字前面看很久的梁靖川。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宴青放下台本,摘下耳机,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他想起高中时的很多事情。想起每次月考结束,他路过红榜的时候,总能看到梁靖川的名字排在他后面。想起有一次体育课,他在操场边上背单词,梁靖川和几个男生打篮球,球滚到他脚边,梁靖川跑过来捡球,浑身是汗,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冲他说了句“谢了”,然后跑回去继续打。
    那是高中三年里,他们之间最近的一次接触。
    他不知道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也许是因为梁靖川当时看他的眼神。不是嘲笑,不是挑衅,不是那种“你看你体育不行吧”的优越感。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反正让他觉得不舒服。
    不是讨厌的那种不舒服。是另一种。
    沈宴青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按下去。他重新戴上耳机,把台本翻到刚才停下的地方,深吸一口气,开始录音。
    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温柔而稳定,像一条平静的河流。
    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录完最后一段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沈宴青保存了音频文件,关了电脑,走出书房。经过奶奶的房间时,他轻轻推开门看了一眼——奶奶已经睡了,被子盖得整整齐齐,呼吸均匀。
    他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的卧室,躺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
    怕黑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从高中开始,他晚上走路回家的时候,总是尽量走在路灯最亮的地方。现在他住的小区,走廊和阳台都装了夜灯,卧室的窗帘也从来不拉严实,总要留一条缝让外面的光透进来。
    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就像没有人知道竹叶青是他。
    就像没有人知道,那个在会议室里把员工骂到哭的沈宴青,会在深夜里对着麦克风,用最温柔的声音说“我喜欢你”。
    沈宴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今天晚上想起这么多事。也许是因为梁靖川的出现,像一个楔子,把他好不容易砌好的墙撬开了一条缝。
    他不喜欢这条缝。
    他闭上眼睛,对自己说:明天开始,离那个人远一点。
    但他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另一句话。
    那个声音太小了,小到他不愿意承认它存在。
    所以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窗外,风还在吹。
    路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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