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第一天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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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靖川第一天正式上班,迟到了四十分钟。
    不是故意的。他对全境大厦周边的路况过于乐观,早高峰的拥堵程度远超他的预期。等他端着咖啡走进项目组办公区的时候,已经九点四十分了。
    办公区里二十多号人,没有一个人在闲聊。电话铃声、键盘声、鼠标点击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偶尔有人站起来去接水或者打印文件,脚步都是匆忙的。
    梁靖川的出现引来了一些目光——不是因为他迟到,而是因为他的长相。一米八五的个头,肌肉线条流畅地撑在深灰色的薄卫衣里,五官轮廓分明,整个人往那一站,像广告牌上的人走进了现实。
    “你就是梁靖川?”一个戴着黑框眼镜、三十出头的男人从工位上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是李茂,项目经理。沈总说你跟着我。”
    “李哥好。”梁靖川笑了笑,态度倒是客气。
    李茂把他领到一个空工位前,指了指桌上的电脑:“这是你的工位,系统账号已经开好了。项目组最近在赶一个动漫IP的全案设计,工期紧,你先把项目文档看一下,熟悉一下流程。”
    “行。”
    “对了,”李茂压低声音,“沈总这个人对考勤卡得很严,迟到三次扣绩效,你明天注意点。”
    梁靖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知道了,谢谢李哥。”
    李茂点点头走了。
    梁靖川在工位上坐下来,打开电脑,点开项目文档。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流程图铺满了屏幕,他扫了一遍,基本上看懂了七八成——项目管理这件事,底层逻辑和他在澳洲帮朋友搞的那些小项目没有本质区别,只是规模更大、流程更规范。
    但他没有急着表现什么。他靠在椅背上,一条一条地看文档,偶尔喝一口咖啡,姿态散漫得像在度假。
    旁边的同事偷偷看了他好几眼。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终于忍不住凑过来:“你是新来的?之前没见过你。”
    “嗯,昨天刚报到。”
    “你长得好像……”女生歪着头想了想,“算了我想不起来像谁,反正挺帅的。”
    梁靖川笑了一下:“谢谢。”
    “我叫周萌,”女生伸出手,“你叫我萌萌就行。我跟你说,咱们项目组最近在做一个大项目,甲方要求特别高,沈总亲自盯着,你可千万别出岔子。”
    “沈总亲自盯着?”梁靖川问。
    “对啊,沈宴青沈总,”周萌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这个项目是文娱板块今年的重头戏,做好了能拿集团创新奖,做不好……反正之前有一个项目没达标,整个组被沈总骂了整整两个小时,从项目逻辑骂到字体字号,有两个人当场就哭了。”
    梁靖川挑了挑眉。
    “不过沈总这个人吧,”周萌话锋一转,语气复杂起来,“骂是真骂,给也是真给。上季度我们组的绩效奖金比集团平均水平高了百分之三十,就是沈总从集团那边硬争取来的。所以大家一边骂他刻薄,一边又怕他走了换一个更差的来。”
    梁靖川听着,脑子里忽然闪过昨天那个被转过去的相框。
    照片里的老太太,和面前这个员工口中“刻薄又公道”的沈宴青,哪个更接近真实的他?
    上午的时间在翻文档中过去了。梁靖川看完了项目文档,又在网上搜了一些行业资料,大致摸清了公司目前的业务结构和竞争格局。中午吃饭的时候,周萌热情地要带他去食堂,说全境大厦的食堂是附近写字楼里最好吃的。
    食堂在负一层,空间很大,灯光是暖黄色的,桌椅是原木色,装修得像一个中档餐厅。梁靖川端着餐盘跟着周萌排队,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忽然在某一个方向停住了。
    沈宴青坐在靠窗的一个双人位上,面前摆着一碗面,正在低头吃。他的吃相很斯文,筷子挑起面条的动作很慢,咀嚼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音。
    但梁靖川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
    沈宴青对面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面前摆着两三个菜和一碗米饭,正笑**地往沈宴青碗里夹菜。沈宴青没有拒绝,也没有说什么“不用了”,只是安静地把那些菜都吃了。
    梁靖川多看了两秒。
    那个老太太,和相框里的是同一个人。
    “看什么呢?”周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哦,沈总和他奶奶。他奶奶偶尔会来公司找他吃饭,沈总对奶奶特别好,但是你要是敢在公司提这件事……”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梁靖川收回目光,没说什么。
    他端着餐盘在周萌对面坐下来,吃了几口饭,又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沈宴青已经吃完了,正拿纸巾擦嘴。老太太还在吃,他就在旁边等着,没有催,也没有看手机。他的表情和昨天在会议室里判若两人——没有冷峻,没有锋利,只是一个陪奶奶吃饭的年轻人,安静又耐心。
    然后沈宴青抬了一下头。
    梁靖川没有来得及收回目光,两个人的视线隔着半个食堂撞在了一起。
    沈宴青的眼神瞬间变了——从温和变成了警惕,像是一只晒太阳的猫忽然被惊动,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他看着梁靖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降了好几度。
    梁靖川大大方方地冲他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等他再抬头的时候,沈宴青已经扶着老太太站起来,往食堂门口走了。他的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从头到尾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你跟沈总认识?”周萌好奇地问。
    “不算认识,”梁靖川说,“高中校友。”
    “哦——”周萌拖长了调子,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那你应该知道沈总高中的时候是什么样吧?他现在这个样子是天生就这样,还是后来变成的?”
    梁靖川想了想。
    “我跟他不太熟,”他说,“只知道他成绩很好,年级第一。”
    这话不假。他和沈宴青确实不熟。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成绩单,而是冬天的路灯和那辆推着走的自行车。
    下午的工作波澜不惊。梁靖川继续看资料,偶尔帮李茂整理一下表格,做一些最基础的工作。项目组的人都在埋头干活,没有人有空搭理他这个新人。
    五点半的时候,周萌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你不走?”她问梁靖川。
    “再坐一会儿。”
    “那我们先走了,明天见。”
    办公区的人陆陆续续走了,灯光一盏一盏地灭掉,最后只剩下梁靖川头顶的灯还亮着。他把手头的一份表格整理完,看了眼时间——七点二十。
    他关了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拿起大衣往电梯方向走。
    经过十八楼的时候,电梯停了一下。
    门开了。
    沈宴青站在电梯外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低头看。听到电梯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梁靖川的那一刻,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两个人隔着电梯门对视了零点几秒。
    沈宴青没有犹豫,迈步走了进来,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然后退到电梯的另一角,和梁靖川保持着最大距离。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嗡嗡声。
    “沈总加班到现在?”梁靖川先开了口。
    沈宴青没看他,目光还落在文件上:“嗯。”
    “辛苦了。”
    “分内事。”
    简短的对话之后是更长的沉默。梁靖川看着电梯的楼层数字从18跳到15,再到12,忽然说了一句:“今天在食堂看到您和奶奶了。奶奶看起来身体挺好。”
    沈宴青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梁靖川。那目光里有审视,有防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判断面前这个人到底是随口一说,还是别有用心。
    “谢谢关心。”沈宴青说。
    语气礼貌而疏离,像一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
    梁靖川没有再说话。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沈宴青先走了出去,步伐很快,皮鞋踩在大堂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梁靖川跟在后面,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
    全境大厦外面是一条宽阔的马路,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
    沈宴青走到路边,站住了。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了看路的两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梁靖川从后面走上来,看到了他的表情。
    “沈总在等车?”
    沈宴青把手机收进口袋,语气淡淡的:“嗯,车堵在路上。”
    冬天的夜风灌过来,沈宴青只穿了一件薄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衬衫。他被风吹得微微缩了一下肩膀,但没有把外套裹紧,也没有表现出很冷的样子——只是脖子稍微往领口里缩了一点,细微到如果不是梁靖川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梁靖川看了他两秒,然后脱下自己的大衣,递了过去。
    “干什么?”沈宴青看着那件黑色大衣,像看一个不明物体。
    “你先穿着,风大。”
    “不用。”
    “穿着吧,”梁靖川把大衣往前递了递,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体热,不怕冷。”
    沈宴青没有接。
    他看了梁靖川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感动,更像是一种不知所措。好像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有人对他做这种事了,久到他不记得应该怎么回应。
    “我说了不用。”沈宴青把目光移开,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一些。
    梁靖川没有勉强。他把大衣收回来,搭在手臂上,走到沈宴青旁边站定,和他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那我陪你等一会儿。”
    沈宴青转过头看他,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没事做?”
    “没什么事。”
    “你不需要陪我。”
    “我知道,”梁靖川笑了笑,“我自愿的。”
    沈宴青盯着他看了两秒,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刻薄的话,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把脸转回去,看着马路的方向,路灯把他的侧脸映出一种柔和的光泽。
    风又大了一些。沈宴青的头发被吹乱了,几缕碎发落在额前,他没有伸手去理。
    梁靖川站在他旁边,大衣搭在手臂上,风吹过来的时候确实有点冷,但他没穿回去。
    他注意到沈宴青的耳朵被冻红了,红得很厉害,和他冷淡的表情形成一种反差,像是一块冰里包着一团火。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专车停在路边。沈宴青拉开车门,正要上车的时候,忽然回过头看了梁靖川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梁靖川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但他觉得,沈宴青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谢谢”,但没有说出来。
    车门关上了。黑色专车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梁靖川站在原地,把大衣穿上,大衣上还残留着一点暖意。他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停车场走去。
    风还是很大,但他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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