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十八楼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316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全境集团文娱分公司的前台小姑娘第三次确认来访者的信息时,手指还在键盘上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这位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实在长得过分好看。黑色薄大衣随意敞着,里面是一件深灰色高领毛衣,勾勒出肩背流畅的线条。他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转着车钥匙,整个人像刚从杂志里走出来,偏偏表情又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散,好像他出现在这里纯属偶然。
    “梁、梁先生,沈总的办公室在十八楼,电梯直达,我帮您刷卡。”前台站起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一些。
    “谢了。”梁靖川接过临时门禁卡,目光掠过前台的工牌,“林悦?名字挺好听的。”
    前台小姑娘的脸腾地红了。
    梁靖川已经转身走了,大衣下摆带起一阵风。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对着那面镜子似的轿厢壁看了看自己,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老头子非要他来这家分公司“学习经验”,说得冠冕堂皇,什么“你刚从澳洲回来,不了解国内文娱市场的运作”“沈总是难得的人才,你跟着他多学学”。翻译成人话就是:你小子别整天游手好闲,去给我干活。
    梁靖川倒无所谓。他在墨尔本读了六年书,拿了个商科硕士,中间帮朋友搞过两个小项目,赚的钱够他在黄金海岸买艘二手帆船。但回国这一个月,除了健身、打篮球、应付妹妹梁倩的安利轰炸,确实没什么事做。
    说起梁倩——那个小他三岁、同父异母的妹妹,自从上了初中就沉迷各种广播剧,每天在家里外放,美其名曰“培养艺术鉴赏力”。她最近疯狂迷恋一个叫“竹叶青”的配音演员,说人家声音“清冷如雪,温柔似水”,恨不得把手机塞进梁靖川耳朵里让他一起听。
    梁靖川对这些不感兴趣。但那个声音确实好听,他承认。不是那种刻意训练出来的播音腔,而是一种很自然的质感——说话的时候像冬天的第一口热茶,从喉咙里滚过,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气声。温柔,但不腻。磁性,但不沉。
    “竹叶青从来不露脸,”梁倩有一次跟他科普,“直播的时候也是纯语音,连摄像头都不开。有人说给他砸一百万他就露脸,你猜他说什么?”
    梁靖川没猜。
    “他说,”那我还是不露了吧,怕吓着大家。””梁倩学得有模有样,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你看人家多谦虚!明明是神仙声音配神仙颜值,非要假装自己长得不好看。”
    梁靖川当时正在举哑铃,听到这话只是“嗯”了一声。
    他对一个没见过面的人长什么样不感兴趣。
    但现在,他站在全境集团的电梯里,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竹叶青的声音,他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不是那种“好像听过类似的声音”的模糊印象,而是一种更具体的、更久远的熟悉感。像是一个很久没见的故人,你记不清他的脸了,但当他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你的身体比你的脑子更先认出他。
    但他说不上来是谁。
    电梯到了十八楼。
    门打开的一瞬间,梁靖川听到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出来,冷得像淬了冰:
    “你是觉得我看不出来这份报告是你用翻译软件直接机翻的?专有名词错三个,句式结构照搬英文,你拿这种东西给我,是在侮辱我的专业素养,还是在侮辱你自己的智商?”
    梁靖川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声音的内容——而是因为这个声音本身。
    某种东西在他的记忆深处动了一下,像水面下有什么鱼翻了个身,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转瞬就消失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这个声音让他想起什么事情,很久以前的事情,但就是想不起来。
    他没有多想,顺着走廊走了过去。
    一间全透明玻璃隔间的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会议桌的主位站着一个男人,白衬衫,深色西裤,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他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鼻梁**,嘴唇微抿,整个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明明年纪不大,气场却像一间缺氧的房间,让人呼吸困难。
    沈宴青。全境集团文娱分公司CEO,二十八岁,上任三年,业绩翻了两倍。业内人称“活阎王”——不是说他凶狠,是说跟着他干活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
    梁靖川靠在玻璃隔间外面的墙上,双手插兜,大大方方地看。
    会议室的百叶窗没完全拉上,从外面能看得清清楚楚。他看到沈宴青把那份文件摔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所有人肩膀都缩了一下。
    “重做。明天早上九点之前,我要看到一个能看的版本。”
    声音还是冷的,但此刻听起来,和刚才又不太一样。训人的时候语速快,咬字重,像一把刀在玻璃上划。但句与句之间的停顿里,有某种东西让梁靖川觉得熟悉——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气息的用法?还是音色的底子?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会议室里的人鱼贯而出。沈宴青最后一个出来,低头看着手机,差点撞上梁靖川。
    “抱歉——”沈宴青抬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那双眼睛迅速地、职业性地打量了他一遍——大衣的牌子、毛衣的质地、皮鞋的款式——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你是梁靖川。”语气不是疑问,是确认。
    “沈总好眼力。”梁靖川伸出手,“梁靖川,从今天起过来学习,请多关照。”
    沈宴青没握他的手,只是点了点头:“梁董跟我说过了。你跟我来办公室。”
    说完转身就走,白衬衫的衣角在走廊的灯光下晃了一下。
    梁靖川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插回兜里,跟了上去。
    沈宴青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的拐角,两面落地窗,采光极好。办公桌干净得像样板间,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显示器、一个笔筒和一盆绿萝。书柜里整整齐齐地码着行业报告和设计年鉴,没有任何私人物品。
    唯一的例外是办公桌右手边的抽屉柜上,放着一个相框。梁靖川扫了一眼,照片里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笑得很慈祥。
    沈宴青察觉到他的目光,把相框转了个方向,背对着他。
    “坐。”他绕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梁靖川没坐。他走到落地窗前看了看楼下的街景,又回头看了看办公室的布局,最后才慢悠悠地在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沈宴青眉头微皱,但很快松开了。
    “梁董的意思是,让你先在分公司熟悉业务流程,”沈宴青翻开一个文件夹,语气公事公办,“我给你安排了两个方向,一个是项目管理,一个是商务拓展,你先选——”
    “沈总说了算。”梁靖川打断他,“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沈宴青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那就项目管理。你从项目助理做起,跟着李茂,他是我们最资深的项目经理。”
    “行。”
    “明天早上九点上班,别迟到。公司没有弹性工作制,迟到三次扣当月绩效。”
    “行。”
    “项目组经常加班,如果你觉得吃不消,可以提前跟我说,我帮你调岗。”
    梁靖川听出了潜台词,只是笑了笑:“沈总放心,我体力还行。”
    沈宴青没接话,继续低头翻文件。他的手指修长白皙,翻页的动作干脆利落,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在运转。
    梁靖川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沈总,咱们是不是以前见过?”
    沈宴青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只有一瞬。快得像错觉。
    然后他继续翻页,头都没抬:“没有。我对你没印象。”
    “是吗?”梁靖川歪了歪头,“我高中在一中读的,理科实验班。你是文科实验班的吧?年级第一。”
    沈宴青终于抬起头来。
    那双好看的眼睛看着梁靖川,里面没有什么情绪,但梁靖川注意到他的下巴微微绷紧了一点——那是人在紧张时下意识的反应,和表情无关。
    “一中三千多个学生,”沈宴青说,“我不可能记得每一个。”
    “也是。”梁靖川笑了笑。
    他没有再追问。
    因为沈宴青抬眼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冬天的晚上。路灯。一个人推着自行车,走得比走路还慢。深蓝色的校服。书包带子断了一截,用绳子系着。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站在五十米外的树影里,看到那个人停下来,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路灯把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是要融进夜色里。
    后来他偶尔会想起那个画面,但从来没有把那个画面和“沈宴青”这个名字联系在一起。
    直到刚才。
    不是因为他认出了沈宴青的脸——高中三年,他其实没怎么正面看过这个人。他们一个在理科实验班,一个在文科实验班,年级排名的时候名字会挨得很近,但教学楼隔了一整条走廊。
    他记得沈宴青,是因为那个名字总是出现在年级第一的位置上。
    文科成绩拉满,数理化稍微往下拽一点,但依然稳稳地压住所有人。
    包括梁靖川。
    梁靖川的理科极好,好到数学老师和物理老师都说过“我教了二十年书没见过这种学生”这种话。但文科是他的死穴,语文的古文阅读、英语的完形填空,永远在拖他的后腿。
    每次月考结束,红榜贴出来的时候,梁靖川会从第一名开始往下看。
    第一名:沈宴青。
    第二名:梁靖川。
    他从来没跟这个人说过话。但在他的认知里,“沈宴青”是一个符号——年级第一,好学生,和他不一样的人。
    直到那个冬天的晚上。
    他不记得是几年级了,只记得很冷,风很大,他打完篮球从学校后门出来,走了一条平时不走的路。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
    推着自行车。走得很慢。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在哭,梁靖川看出来了。眼泪在路灯下亮了一下就滑下去了,他擦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擦掉。
    梁靖川站在树影里,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走。
    他想过走出去。想过说点什么。“你的车坏了?”或者“需要帮忙吗?”或者什么都不说,就只是走过去,站在那个人的旁边。
    但他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也许是因为他觉得那个看起来骄傲又冷漠的年级第一,不会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后来他去了澳大利亚。那些年在南半球的阳光下,他很少想起那个冬天的晚上。偶尔会——比如某天晚上开车经过一条很暗的路,或者看到有人在路边推着车。但也就是一闪而过,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起来,又落下了。
    直到现在。
    直到沈宴青坐在他对面,白衬衫一丝不苟,手指修长,表情冷淡,和记忆里那个推着自行车的少年判若两人。
    但有些东西是一样的。
    比如那种不愿意被人看到的倔强。
    比如那种明明很难过却非要假装没事的固执。
    梁靖川看着沈宴青,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刚才觉得沈宴青的声音让他想起什么事情,不是别的事,就是那个冬天的晚上。
    他不确定那个晚上沈宴青有没有说过话。也许是风声中夹杂的某一声哽咽,也许是那个人停下脚步时的一声叹息。他说不清楚。但某种东西——那个声音的某种特质——把他拽回了那个路灯下。
    “还有事?”沈宴青见他不动,抬了抬下巴。
    梁靖川回过神来,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没事。”他说,“沈总忙,我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沈宴青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落地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件白衬衫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颜色。
    他很专注。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握笔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梁靖川没有说多余的话。他只是走了出去。
    电梯里,他靠在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电梯在下降,轻微的失重感让他的胃往上提了一下。
    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高中三年,他从来没有和沈宴青说过一句话。但每次红榜贴出来的时候,他看第一名的时间,比看自己名字的时间要长。
    他不确定那是什么。
    也许只是对竞争对手的关注。
    也许不是。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梁靖川走出全境大厦,初冬的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把大衣裹紧了一些。
    明天开始上班。来日方长。
    他不急。
2024, LCREAD.COM 手机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