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霸天下曹孟德南征
    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的秋风卷过许都城楼，旌旗猎猎如林海翻涌。曹操勒马回望身后绵延三十里的军阵——铁甲映着落日，在他深沉的眸中燃起两簇火焰。那不是寻常征战的杀伐之气，而是一种近乎宿命的灼热：他要将长江以南的烟雨楼台、吴侬软语，悉数纳入北方的铁律之下。
    “丞相，各部已整装完毕。”荀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位王佐之才此刻眉头微蹙，“只是荆州新附，民心未定，几十万大军南征，粮草转运恐有滞碍。”
    曹操抚须长笑，笑声在秋风中传得很远：“文若多虑了。刘琮小儿已递降表，荆襄九郡尽入吾彀中。此番南征——”他马鞭遥指南天，鞭梢在夕阳下划出一道金线，“我要让江东小儿知道，什么叫做”天命所归”！”
    “只是，……南阳郡的宛城一带，尚在新锐营手中，此军装备奇特，实非中原手法，丞相可要先行歼灭？”
    “先不急，此乃魏新雨与魏延的新锐营，此女子当年在洛阳曾有一面之缘，是个神秘人物，眼下切勿与她纠缠。”
    话音未落，一骑探马飞驰而至，滚鞍下跪：“报！襄阳急讯——刘备携民南逃，队伍迤逦数十里，已至当阳！”
    曹操眼中寒光一闪：“携民？呵，伪善之辈，临死还要赚个仁德之名。传令曹纯虎豹骑：追上刘备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此刻的襄阳城，荆州牧府邸素幔低垂。刘琮跪在父亲刘表灵前，双手颤抖地捧着那封劝降书。烛火在他苍白的脸上跳动，映出眼角未干的泪痕。
    “公子……”蒯越俯身低语，声音如毒蛇吐信，“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北定袁绍，西收马腾，此乃天意啊。抵抗，不过是以卵击石……”
    窗外突然雷声大作，暴雨倾盆而下，仿佛苍天在为这个延续两百年的汉室宗亲恸哭。刘琮的手指深深抠进竹简，木刺扎入掌心，血珠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而在三百里外，樊城简陋的府衙内，刘备手中的茶盏砰然落地，碎瓷四溅。
    “主公，当速走！”诸葛亮羽扇停在半空，素来从容的脸上罕见地浮起凝重，“刘琮已降，襄阳门户大开。曹军铁骑不日即至，此地不可守。”
    关羽丹凤眼猛睁：“大哥！何不先取襄阳，据城而守？”
    “不可。”诸葛亮摇头，“襄阳世家多已暗通曹操，强攻必陷内乱。为今之计，唯有南走江陵，借长江天险与东吴为援。”
    黎明时分，襄阳城门在凄风苦雨中缓缓开启。令人震撼的一幕出现了：十余万百姓扶老携幼，自愿跟随刘备南迁。白发老翁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瘫痪的老妻；年轻妇人一手抱着婴孩，一手牵着蹒跚的幼童；甚至还有拄拐的伤兵，一瘸一拐地汇入人流。
    “使君珍重！”一名老妪将仅有的半袋粟米塞给士卒，“老身活够了，只愿孙儿能跟着使君，将来……将来不做曹贼的顺民！”
    队伍蜿蜒数十里，在泥泞的官道上形成一道悲壮的长龙。秋雨打湿了每个人的衣衫，却打不湿眼中那点微光——那是乱世中最后一点对“仁义”的信仰。
    三日后，当阳长坂坡。
    曹纯的虎豹骑如黑色潮水漫过山岗，铁蹄震得大地颤抖。这支曹操麾下最精锐的骑兵，人人覆面甲，马披重铠，冲锋时犹如移动的铁壁。
    “列阵！保护百姓！”赵云银枪一抖，率先迎上。但众多百姓那血肉之躯如何抵挡钢铁洪流？子龙虽勇，奈何身后无依，转瞬间，前阵已溃。
    千钧一发之际，西面山坡后突然杀声震天！
    一面玄色“新锐”大旗破雾而出，旗下铁骑如利剑横插战场。为首将领正是魏延，他手中长刀卷起凛冽寒光，竟硬生生将虎豹骑的冲锋截为两段！
    “玄德公速走！”魏延声如炸雷，刀光过处，三名曹军骑将应声落马。
    更令人骇然的是，这支突然出现的援军阵中不断飞出黑色圆球，落地即爆，火光与碎片在曹骑密集处肆虐。两辆周身利刃旋转的怪车（刃车）自己在坡地上灵活穿梭，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曹纯在远处看得心惊：“此乃何物？！传令，绕开那些怪车！”
    血战两个时辰，日头西斜时，魏延所部突然吹响号角，如潮水般退入西面山林，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曹军尸骸，和一道用钢铁与烈火划出的生死线。
    “追不追？”副将请示。
    曹纯望着暮色中的山林，咬牙道：“穷寇勿追……况且，主公要的是刘备，不是这支来历不明的鬼兵。”
    当夜，刘备残部退至汉津渡口。清点人马，士卒损失三成，百姓却保住了七成有余。
    “文长将军走了？”刘备问。
    诸葛亮遥望西方，羽扇轻摇：“主公忘了事先安排？新锐营暂不与我军合隆！保存实力。如今他已退回南阳。此战，他原不必来。”
    刘备点头：“先生是说过。”
    “因为眼下不可把这支后备军亮与曹操知晓。”
    孔明的判断没错，曹操大军南下，打刘备不过是因为取荆襄之地时顺手牵羊而已，因为刘备连个立足之地都没有着落，何患之有？他的主要目标乃江东六郡。拿下孙权，一统天下之霸业，就水到渠成了。
    ***
    如今却说江东基业，始于猛虎孙坚。此人少年时便单刀追海盗，十七岁独斗群匪，三十七岁战死襄阳，一生如流星划过汉末夜空。他留给江东最珍贵的遗产，除了“忠烈”二字，便是一方传国玉玺——那是他在洛阳废墟井中捞出，又最终成为儿子借兵起家的抵押。
    长子孙策，字伯符，人称“小霸王”。二十岁从袁术处借兵三千，渡江横扫六郡八十一州。他纳贤才如周瑜、张昭，聚猛将如程普、黄盖，更在皖城得遇桥公二女（即传说中的乔女），成就两段传奇姻缘。
    大乔嫁孙策，小乔配周瑜，时人叹曰：“江南有二乔，河北甄宓俏”。又有诗云：“大乔娉婷小乔媚，秋水并蒂开芙蓉”。可惜佳偶天成，偏逢天妒——孙策纳大乔仅数月，便遭许贡的门客刺杀，二十六岁英年早逝。大乔日夜照料，总盼能挽救丈夫性命，怎奈天妒英才。大乔悲恸几欲殉夫，终因孙策临终托付：“江东河山来之不易，尔要替吾辅佐仲谋”，她应承了，活了下来。
    如今坐镇江东的，正是孙策之弟孙权，字仲谋。此人相貌奇伟：方颐大口，目有精光，更有一把紫髯垂胸。他身长七尺六寸，却因上身长、下身短，站着显矮，坐着显长。性格外柔内刚，遇大事常有静气。
    此刻，孙权站在京口（今镇江）的望江台上，江风拂动他紫色的胡须。鲁肃匆匆登台，呈上曹操那封著名的战书：
    “近者奉辞伐罪，旌麾南指，刘琮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
    短短三十余字，杀气扑面。
    孙权冷笑，方脸上的线条如刀刻般硬朗。他想起父亲单骑冲阵的英姿，想起兄长横槊赋诗的豪情，更想起昨夜大乔托人传来的口信：
    “伯符临终言：内事不决问张昭，外事不决问周瑜。今曹操南下，乃外事，当召公瑾决之。”
    当夜，柴桑议事厅内，文臣武将分立两侧。张昭率先出列，声音沉痛：
    “主公，曹操挟天子以征四方，动以朝廷为辞。今日拒之，事更不顺。且将军大势可以拒操者，长江也。今操得荆州，水陆俱下，长江之险已与我共之矣。而势力众寡又不可论。愚谓大计不如迎之。”——意思是说：我们原本有长江天险可倚仗，因他北方军士不识水性。可如今荆襄已降，曹操有了这边几万水军，我们的优势没了。面对八十万大军，如何应对？不如早些投降。
    一番话，说得堂上一片寂静。众多文臣纷纷附和，武将中也有低首不语者。
    孙权始终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佩剑上的虎纹——那是孙坚的遗物。
    突然，他起身如松，案上茶盏震得叮当响：“诸将吏敢复有言当迎操者，与此案同！”剑光一闪，案角应声而落！
    满堂骇然。
    夜深时分，鲁肃悄悄跟入内室：“主公今日之怒，是真怒，还是……”
    “子敬啊，”孙权望着窗外江水，紫髯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你说，若我降曹，会是何等下场？”
    鲁肃沉吟：“肃等降曹，当可换得一官半职。主公若降……”
    “欲安归乎？”孙权替他说完，哈哈大笑，笑声中却带着苍凉，“父亲战死，兄长早夭，这江东基业……我孙权就是死，也要站着死在长江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