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延命书   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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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乱世里少年渐长成
    却说,黄巾一起,九州动摇。朝廷虽拥十三州之地,能真正掌控者,不过司隶、豫州数处而已。余者或为贼踞,或自为政,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如今单说荆州治下的南阳郡,下属的复阳县,桐柏乡。乡里有一条魏家小河,河水清澈透明,河面在春风吹拂中,泛起了层层微波,在阳光折射下金光闪闪。
    小河两侧长满浅浅的绿草,相隔不远处一排连峰大山环绕,真个是山清水秀,风景如画!
    然而,这画中近日却添了几抹刺目的颜色——往来商旅风尘仆仆,面带忧色;乡亭之间的土墙上,新贴了官府征募乡勇、严防”蛾贼”的告示;田间农人耕作时,也不时直起腰,向西边官道方向惶然张望。
    荆襄之地虽暂未遭兵燹,但那股由北边、东边蔓延过来的焦灼气息,已顺着风,渗进了每个人的呼吸里。
    山脚下有个村庄,庄里住着几十户人家,他们大多都姓魏,如究其祖辈,当属同族。
    其中有一魏姓人家,主人名魏骞,表字在野,近四十岁年纪,个子不高,略显清瘦,其穿着像个文人模样。
    魏骞家中薄有田产,他本人从文,在本乡族中任学堂的先生(汉代称为乡痒),所谓“传道受业解惑”者,教的无非是《四书》中的启蒙开篇。
    汉朝虽崇尚儒学,却也主张文武双修。所以魏先生年轻时拜师学艺,也知道些刀枪剑戟,会点儿棍棒拳脚的粗浅功夫。只是魏先生天生不喜武学,学成回来就把武学抛之脑后。
    上学的孩童多数是本族的子弟,也有个别邻近外姓人家男孩。魏骞每日看着这些孩子朗读课文时摇头晃脑,嘴里念叨着:“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心里甚是满足。
    魏先生的夫人周氏,出身武门,父亲曾是一名军中武官。魏夫人自幼曾随父习些拳脚,为的是强身健体,亦可防身。故体质强于普通女娘。
    虽已至中年,身材微微发胖却依旧玲珑有致,皮肤白皙细腻,一双凤眼透着坚韧。黑白相间的长发,被盘成上面两只倒八字状的鹅蛋形。
    身上穿一件暗红色的曲裾禪衣,衣领和襟边都镶着黑边,绣着暗色花纹。这是当时出嫁女娘们普遍喜爱的衣装。
    儿时在家除了学些针线功夫,也识几个字,闲暇时总是在傍聆听父亲跟他的同僚说些军中趣闻,甚是欢喜。
    耳闻目染,也多少知道一些行军布阵、骑射之术。来到夫家后,除操持家务之外,还掌管着每年田产收成、往来钱财之事。
    魏骞夫妇膝下有二女一男。二女无名,只唤作“大娘”“二娘”;男童是老二,取名“延”,乳名唤作“蛋蛋”,那是乡里大人随意呼唤,久而久之,便成了乳名。
    蛋蛋今年八岁,个子长得却像十多岁的大孩子,颇有臂力。眼睛不大,眉毛却浓,半尺长的头发就根处被扎了起来。
    眼下他也在父亲学堂念书,不过,他讨厌读书,讨厌背诵那些莫名其妙的经文。
    这天,他走出学堂大门,正准备回家,被一名个子矮小却透着机灵的男孩子叫住:
    “蛋蛋,先生是你爹爹,今天咋的又骂你?”
    “昨晚老爹让俺背书,俺背不出。他不许俺睡,还不让点灯!”
    “哦,今早他大概气还没消吧?昨晚让你背一大段吗?”
    “没有,也就是《大学》中的”大学之道,在明显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那一段。俺后面的背不出来。”
    “哦,俺能背出来,后面就是: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是吧?”那男童颇为得意地接上后面那一段。
    蛋蛋嘴上不说,心里很是不以为然:“什么劳什子!很了不起吗?能当饭吃还是能就衣穿?好笑!哪有骑上烈马,手握大刀,驰聘沙场来的过瘾!”只因碍着自己老子是先生,不好明里发作。
    儿子不喜读书,魏骞平时早就看在眼里,恼在心中,常常对他吹胡子瞪眼:“儿子!你可知不读书,不知理!这黄巾肆虐,州郡纷乱,正是因礼崩乐坏,不通圣贤之理,不明忠孝大义所致!”
    他娘亲周氏却不以为然,她较务实:暗地里曾劝丈夫说:“我看延儿长得身体壮实,又好动,不如有机会让他多练练身子,学些骑射之术,将来也许这方面可以赚个出身,也未可知。何况这世道眼见要乱,延儿这一身力气,若不自小打磨,学些真本事,将来何以安身立命,保护这一家老小和乡里?难道真要等到贼人临门,才去提那生锈的刀?”
    魏骞叹口气道:“我也知道他不是读书的料,可行武出身的人也需知书达理才行,儒家之学断不可废。”
    周氏却说:“郎君说的固然有理,但儿女自有儿女的偏好,不宜勉强,只可因势利导。郎君当初不是也有喜文恶武的偏颇之举吗?你若有空,不妨去跟族里管”部曲”的首领商议商议,可否让延儿去那边磨炼些时日?”
    “夫人,我看此事不妥,也未必能成。一来,延儿年岁尚小,族里不一定会同意。再者,虽然只是族中的护卫队,却是参照治军手段管理,也需是真刀真枪办事,你可放心?”
    “儿子总要长大成人,让他历练一下终究没坏处。何况练武宜早不宜晚。”—好个有胆识的女子!
    ***
    多年后的一天,在魏家小河的北侧,有一条土路,五六步宽(约合现今的七八米),有一匹马正在路上奔驰,马背上一名军士装束的青年弯着腰,双腿夹着马肚,一手握着马缰,正在追赶天上一只急速滑翔的老鹰,又好像在比赛谁跑得快。
    突然,那青年丢开马缰,一手沾弓,另一只手从后背的箭壶里抽出一支箭,快速地拉弓射出。随着羽箭离弦的一声呼啸,只见天上那只鹰带着箭杆噗嗤嗤坠落下来。那青年收一收马缰,松开双腿,待马慢慢停下。他下马跑向被射中的老鹰跟前,一把提了起来,拔出羽箭,脸上露出快乐的笑容。
    这个青年正是魏延。说起来时间过得好快,仿佛一转身,就七年过去了!如今虽然只有十五岁,身高已达七尺有余,体格壮实,面色略黑。他提着那只鹰,复又上马,朝来的路上慢悠悠地走着,他是要回魏家部曲的营地。
    魏家部曲建在离村子约两里路的空地上,独立造了十几间木屋子,连在一起成环形,中间一个大院子,外面另砌了一圈用黏土加石块混合的围墙。
    在正南方向,开着一扇大门,大门上面横挂一块木匾,上书“魏家部曲”四个大字。门口站着两名军士打扮的壮汉在值岗,负责查问来人或向内通报。
    他们这支魏姓家族的私人武装没有名称,更没有番号,于桐柏乡的官兵不是一家。原本只有几十号人,自从黄巾起兵造反后,为了防止家族利益受到损害,族里几位当家的决定再补充些力量,费用由族里各家分摊。
    魏延正是在那个当口被吸收进去的。父亲给他添了个“字”,叫“文长”。
    现在魏延回到营地,却是从后门进去的,因为马厩在营地的后面。他将马栓好后,重又走到前面,朝正对大门的一间大屋子走去。
    那间大屋子里有一位军官模样的中年汉子,正斜坐在半圆形的木几上,魏延径直走了进去,手里提着那只鹰,喜滋滋、大咧咧地站在中年汉子面前,他刚想张口,只见面前的这位长官一脸严肃但并无怒色地开口叱道:
    “文长,刚才你进门之前,并未通传,也未获得准许,这可不好。部曲虽非正规军营,但仍需遵章守纪。”
    “哦,对不起,卫长,我疏忽了!我现在出去重新再来过。”魏延意识到自己今天有些过于随意了,不该来卫长处打扰,可能是意外射到飞鹰,让他有点得意忘形。
    “那倒不必了,以后注意就是。你去打猎了?还打到一只野鹰?嗯,看起来你的箭术的确长进不少!来,坐下说吧。”卫长客气地让魏延在他对面坐下,接着道:“你来了有一年了吧?没想到你进步如此神速!自己感觉如何?”
    “谢卫长夸奖,我自知技艺尚不稳固,还需卫长时时提点。”
    魏延到这里整一年了,因为自己本就喜欢学武,又盼望将来能驰聘沙场,为国效力,所以这一年来他很珍惜每一次学艺机会,能刻苦训练,自己也觉得收获匪浅。闲暇时还不忘父亲的叮嘱,攻读四书,练练书法,偶尔也能写点辞赋自娱。……
    那卫长看他在沉思,以为他有自责之意,不由满意地点点头,心想,此子可教也!
    可魏延却顺着自己的思绪突然说道:“卫长,其实有句心里话,一直想跟您说。我很想去投军,报效国家,就是没有门路。”
    “你有此志向,愿意为朝廷效力,自然是好事,不过你現在年龄尚小,我看还是安心在这儿,先把武艺练扎实,将来一定会有机会的。”
    这位卫长与魏延未出五服,算起来也是族里较近的自己人。跟父亲魏骞关系甚好,受他父亲所托,所以额外关照魏延。这一年里,卫长和另一位射箭教头对他没少指点。
    他记得母亲曾对他说:军士也好,将军也罢,打仗用不上什么高超武功,也难有机缘获得;只要马术好,又有一匹好马;且在马上能使一件趁手的长兵器;力气大,加上眼明手快,再加上勇敢,就差不多了。不过,还有一条,最为重要,那就是保护好自己,要学会背后长眼。
    魏延学的是长柄大刀,现在他常耍的那把刀,分量轻了些,因为年龄还小,将来如果要从军,一匹好马加一件趁手兵器,是很要紧的。
    “别发呆,走,我们到院子里去。现在副卫长正带着一部分军士们去乡里办事,这儿人不多。”说着,一起走出屋门,来到院子里。
    院子有十几亩地那么大,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兵器架被孤零零地安置在墙角,上面插着刀枪剑戟之类的兵器。边上还零星竖着几块大小不一的箭靶。
    卫长扭头对着边上一间屋子喊道:“曹代!去把我的马牵来。”不一会儿,曹代跑到后面马厩,牵来一匹棕色的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很是气派。此时,魏延也取了一把八尺长的大刀,只听见卫长一声令喝:“上马,舞起来!把你平时学的刀术使出来!”
    好个魏延,并不犹豫,提刀上马,左手抓着缰绳,右手提着大刀,双腿一夹,沿着院子边,跑了两圈。只见他忽然纵马到院子中间,放开缰绳,双手操刀。将刀刃向左平削出去,呼的一声带出一阵刀风!并快速将刀刃翻转,向右削去,又是呼的一声;他忽前忽后地推动着大刀。快速地舞动,带来阵阵呼啸。刀身经阳光反射,只见一片片银光翻滚,已经看不清刀身!
    此时,一些正在营地待命的军士听到动静,也纷纷出来观看,并为魏延的出色表演拍手赞喝!魏延使出浑身解数,把平时所学发挥到极致。忽然听卫长喊道:“下手要重,要狠,上战场不是表演,是拼命!”
    魏延听到卫长的提示,又聚精会神继续舞了一阵后,下马,将刀放好,回来对卫长鞠了个躬,开口曰:“請卫长多指教!”说话时略略有些气喘。
    卫长拍拍他肩膀,笑笑说:“舞得不错,但你要继续锻炼身体,继续蹲马步,练腰;举石担,强臂力。你的耐力还很不够呢。”
    “是,卫长!”
    但魏延并非莽汉,他很重亲情。按照部曲规定,每月可以回家探望双亲一天,他心里总是十分快乐。尽管父亲见到他常常会一脸严肃地询问他在部曲里可曾把四书要义好好领悟,少有笑容,但那是关怀,他懂。
    然而,母亲却总是疼爱地问寒问暖,为他烹制美食,还教他背诵《孙子兵法》,说些军队设防格式,粮草管理要点,还有阵法的编排、移动和变化等等。魏延想到这些,不由得心头一阵自豪:“娘亲真了不起!”
    家庭的温暖,母亲的指点,卫长的关心,让他更珍惜这个学习的机会。他每日都会一个人悄悄去几里外的山脚下苦练基本功,而且每次练武都穿戴齐整,像模像样的干。
    有一天,他舞了一阵刀,感觉有点累了,满身是汗。就斜依在小石墩边小歇,并举起膀子,用衣袖擦汗。忽见一中年道人手执佛尘,飘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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