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医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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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33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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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中心医院门诊楼人来人往,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整条走廊。下午的门诊已经接近尾声,候诊的病人少了大半,嘈杂声淡下去。
温叙言结束了最后一位常规来访者的咨询,合上手里的诊疗记录本,指尖轻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今天有一位随访复诊的男性来访者,预约在最后一个号。患者之前确诊中度抑郁伴随冲动控制障碍,前期治疗效果尚可,但情绪波动反复,之前就出现过言语过激的情况,科室内部也做过风险标记。
实习生小泽敲了敲门。
“温医生,27号患者到了。”
“请他进来。”温叙言调整坐姿。
门被推开,男人走了进来。三十多岁,身形魁梧,面色通红,呼吸粗重,眼神浑浊,整个人处于情绪极度亢奋的状态。进门之后没有立刻落座,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温叙言心里警铃轻轻响了一下。
“请坐,我们聊聊这周你的状态。”
男人没有动,目光死死盯住温叙言,声音拔高:“聊什么聊,吃你们开的药一点用都没有!你们医院就是骗钱的!”
“药物起效需要周期,如果你主观感受很差,我们可以重新评估方案。”温叙言试图安抚对方躁动的情绪,“你先冷静一点,我们慢慢说。”
“冷静?我怎么冷静!”男人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我被家里人逼过来一遍一遍看病,活得人不人鬼不鬼,你们全都在糊弄我!”
诊室的门没有完全关严,留了一道缝隙,外面小泽站隐约传来走动的声响。温叙言心里快速盘算,一边继续言语疏导,一边手指悄悄往桌面下挪,想要按下桌下一键呼叫安保的按钮。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对方捕捉到。
男人眼神骤然变得凶狠,他猛地扯开外套内侧,一把折叠弹簧匕首“咔嗒”一声弹开,冷白的刀刃在室内灯光下闪出刺目的寒光。
“你想叫保安?!”
温叙言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贸然刺激对方,很容易激化暴力冲动。他尽量放柔语调,双手抬到胸前表示没有攻击性。
“你把刀放下,有什么不满,我们可以好好沟通。”
外面走廊的小泽隐约听见里面争吵的动静,脚步声正在朝这边靠近。他嘶吼一声,握着匕首直直朝着诊室门口冲,目标是闻声即将推门进来的小泽。
刀尖直指门口的方向,只要冲出去,门外毫无防备的小泽会首当其冲。
电光火石之间,温叙言脑子里来不及权衡利弊,身体已经先做出反应。他往前跨步,横身拦在了男人和诊室门的中间。
“别!”
这一声话音还没落下去。
男人已经完全失控,手臂狠狠往前一送。
第一刀结结实实捅进温叙言左侧上腹。
尖锐锋利的刀刃破开外套、毛衣,刺破腹壁的瞬间,温叙言只觉得一股极其凌厉、滚烫的剧痛猛地炸开,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扎进身体内部。
他瞬间脱力,身体猛地往下一沉,呼吸骤然被剧痛掐断,一口气卡在喉咙,吸不上来也吐不出去。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完整的喊声。
男人红着眼,已经彻底丧失理智,手腕又是狠狠用力,匕首往上微微一挑,第二刀扎在他的左肋下方。
第二下撞击到来的时候,温叙言感觉整个左侧躯干像是被硬生生撕碎。
钝痛混合着尖锐的割裂感顺着神经疯狂往大脑窜,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粘稠的血液瞬间浸透里面的针织衫,很快浸透外层薄外套,顺着衣料缝隙汩汩往下流淌,在瓷砖上晕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
视野开始飞快地发灰,耳鸣轰然响起,耳边所有的争吵、脚步声、呼喊声,都变得遥远模糊,重重跪倒在满地温热的血泊之中。
冷汗瞬间浸透额前的碎发,大颗大颗往下滚落。
视线一阵一阵发黑,意识浮浮沉沉,像是要不断坠入无底的深水。
走廊外面终于爆发出尖叫。保安闻声狂奔过来,重重扑上去将行凶的男子按倒在地。
“温医生!!”
医生、护士冲进来,同时大声呼叫抢救。
“大出血!创伤两处,腹部、肋下!马上推抢救室!通知外科、麻醉!建立静脉通路!”
温叙言半跪半瘫在地上,意识已经大半涣散。
护士一边用力压迫止血,一边不停跟他说话,试图唤回他的意识。
担架车轮飞速滚动,在长廊上发出急促的咕噜声响,一路向着抢救室疾驰。
监护仪滴滴的警报声尖锐刺耳。
血压读数一路暴跌,数字不断往下跳。
“血压持续下降!失血性休克!准备交叉配血,紧急备血八个单位!”
“两处锐器伤,怀疑腹腔脏器损伤,有活动性内出血!”
“肾上腺素一毫克,静推!”
很快,那一阵肾上腺素带来的短暂清醒又消散,巨大的黑暗重新裹挟上来。他彻底陷入深度昏迷,监护仪上的波形起伏变得凶险不定,命悬一线。
消息传到沈逾白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公司会议室开项目评审会。
助理脸色惨白,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沈逾白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多余的话,猛地站起身,大步冲出会议室。又是下班高峰期,沈逾白的手止不住颤抖,没办法他只好闯灯。
此刻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温叙言不能死。
抢救室大门紧闭,手术的消息只能由护士隔一段时间出来简短通报。
“腹腔出血很凶险,脾脏有挫伤,失血量大,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护士出来说完,又匆匆转身进去。
沈逾白就站在抢救门外冰凉的墙壁边上,后背抵着墙面。平日里冷静自持的人,此刻浑身绷得紧紧,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当初抱着毁掉对方的目的接近他,可不知不觉,这个人已经在他心底占了太重的分量。
他甚至不敢深想,如果抢救失败……
漫长的五个多小时过去。
抢救室的红灯终于熄灭。
主刀医生摘下沾血的手术帽,满脸疲惫走出来。
“手术做完了,脾脏部分修补,两处伤口清创缝合,但是创伤太重,须要四十八小时高危观察期,能不能挺过来要看接下来的脏器恢复情况。”
人活下来了,但还没有脱离死神的手掌。
温叙言被转入重症监护室。
公司大大小小的会议全部推掉,但一些重要的会议或者文件签署他还是须要经手,其余时间都在医院。
陈野曾经来过一次,站在远处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沈逾白,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默默转身离开。
整整三天三夜。
第四天的清晨,医生带来消息:温叙言生命体征趋于平稳,已经脱离高危期,有苏醒迹象。
转到普通病房。
又过了半天。
温叙言在一片混沌的钝痛里面,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天花板是一片素白,他感觉自己浑身到处都在疼,腹部、肋下的缝合伤口,每一次浅浅呼吸,都会拉扯到创面。
视线朦朦胧胧,过了很久,才慢慢对焦。
他动了动手指,四肢酸软无力。侧过头,一眼看见了沙发上睡躺着的沈逾白。
男人胡子冒出淡淡的青茬,衣服皱巴巴。
这时沈逾白也醒了,两个人目光对上。
沈逾白看见病床上人醒了,整个人猛地站起身,踉跄了半步。眼底翻涌着后怕、庆幸,还有压不住的心疼。
接下来的几天,温叙言状态稳步好转。
伤口依旧疼痛,起身、翻身都要格外小心,大部分时间只能躺着休养。
沈逾白几乎每天都会过来,拎着家里私厨熬好的流质膳食,按照医生给出的饮食要求。
温叙言没法坐起来,他就小心摇起病床,拿勺子一勺一勺喂。
刚开始温叙言是拒绝的,但自己上手伤口就疼,只好妥协。
温叙言躺在病床上,过往的种种,在这一场生死劫难面前,被冲刷得松动了许多。
他清醒躺着的时候,会侧过头,看着坐在一旁的沈逾白。
人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很多执念会变得轻飘飘。
他心底的坚冰,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面,一点点消融。
“你不用天天耗在这里,公司那边应该还有很多事要处理。”这天下午,还在输液的温叙言看着坐在旁边处理文件的沈逾白,“有护工,可以顾得过来。”
沈逾白从平板屏幕上挪开目光,转头望向病床。
“公司的事情可以交给下属。”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温叙言缠着纱布的腹部,“发生那样的事,我放心不下。再说,项目后续还有很多巡讲的筹备,趁你休养,很多工作我们也可以简单沟通两句。”
拿工作当作借口,听起来合情合理。
温叙言轻轻眨了眨眼,没有再继续劝说。
沈逾白盯着屏幕,指尖捏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口鼻缓缓吐出去。
【沈逾白:我没忘。现在才是最好的时机。我不要逼他接受我,我要他自己愿意过来。】
【陈野:你可别玩脱了。】
沈逾白没有再回复,直接把手机锁屏。
烟燃到滤嘴,灼热的温度烫到指尖,他才回过神,把烟摁灭在楼道的烟灰缸。
推开防火门,重新走回病房。
睡梦中的人眉头轻轻蹙着,大概是伤口隐隐作痛。
他站在病床边,垂眸凝视着熟睡的人。
眼前这个人,干净通透,又在鬼门关走了一圈,此刻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只要继续这样源源不断地给予温柔,温叙言心里那道高墙,崩塌只是时间问题。
他要温叙言,心甘情愿,一步步走进这一场从最开始就带着恶意编织的陷阱。
温叙言的身体恢复得还算平稳,疼痛一点点减轻,可以坐起来的时间越来越长。
“沈逾白,这段时间,谢谢你。”
沈逾白抬眼望过来,有那么一瞬他觉得眼前的有几分像林清砚。
他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不用谢。”沈逾白语气平缓,“好好养身体,别的,都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