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鱼儿上钩了   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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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周沈逾白没有打扰任何人。公司的会议、项目对接,按部就班处理完毕。
    在外人眼中,沈家这位年轻继承人依旧是那个冷静果决的商界新秀。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始终悬着一件没有完成的事。
    他没有去找林清砚,从计划报复温叙言那一刻开始,他在自己心中已经不重要了。
    他按时在医院小程序上预约了温叙言的复诊号,依旧是上午。
    就诊前一天晚上,陈野组局,一群旧友喊他出去喝酒。酒吧嘈杂的视频、消息一条接一条弹过来。
    【陈野:出来喝酒,几个哥们都到齐了,别又宅家里。】
    【吴韬:是不是还陷在情伤里面走不出来?】
    沈逾白扫过消息,回了一句不去。
    陈野打来一通语音电话,接通之后,酒吧喧闹的音乐声从听筒涌出来。
    “我说沈逾白,你现在天天神神秘秘的,天天惦记那个心理医生,你别真栽进去了啊。”
    陈野半开玩笑,“演戏演久了,容易分不清现实。”
    沈逾白坐在自家客厅的落地窗边,窗外城市万家灯火。他指尖摩挲手机边框,语气冷淡。
    “我分得清。”
    “行吧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哪天你要是脑子糊涂心软了,我就把录音甩给你,帮你醒醒脑子。”陈野笑起来。
    “嗯。”沈逾白淡淡应下,挂断电话。
    挂断之后,房间重新归于寂静。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又翻看了一遍温叙言的社交动态。这几天对方更新了一条朋友圈,一张公益机构的照片,周末会去儿童心理公益站做志愿疏导。
    很好。又是一个突破口。
    第二天上午,沈逾白再一次来到市中心医院。
    依旧一身简单的白卫衣黑裤子,神情带着恰到好处的倦怠。候诊大厅人来人往,他坐在老位置,目光隔着人群望向诊室门口。
    没过多久,温叙言走出来。白大褂一尘不。
    沈逾白静静看着。
    他在心里演练待会儿要说的话,该流露哪些脆弱,该把握怎样的语气,哪里该停顿,哪里该流露出茫然。
    所有情绪,全部都要计算好。
    电子叫号响起。
    “沈逾白,请进入三号诊室。”
    沈逾白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再次带上那副被情伤困住的少年面具,迈步走了进去。
    温叙言抬眼看他,淡淡一笑:“来了,请坐。这一周,睡眠情况怎么样?”
    沈逾白坐下,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药我吃了。入睡稍微好了一点点,但脑子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回想过去。”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温叙言,眼神带着一丝试探,“温医生,我想问你,有没有可能,一个人,明明知道是错的,还是控制不住想要靠近另一个人?”
    温叙言握着笔,微微一顿,认真看向他。
    一场精心编排的捕猎,正有条不紊地往下推进。只是沈逾白此刻还不知道,人心从不是精密的商业棋局,所有预设好的剧本,早晚会有脱轨的那一天。
    他清清楚楚知道靠近温叙言这件事从根上就是错的。带着报复的目的,披着患者的外壳,一步一步去撬开一个干净人的真心。理智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这是一场预谋好的狩猎,目的是摧毁,不是沉沦。可某些瞬间,面对温叙言毫无杂质的温柔,他心底会冒出一丝微弱、荒唐的动摇。
    那动摇一闪而逝,又被心底积压的不甘死死压下去。
    温叙言沉默两秒,语调平稳客观,保持着心理医生的专业边界。
    “当然有。”他缓缓开口,“人的感情本身就不受理智管控。理智可以分清对错利弊,但情绪、本能、执念,常常会做出相悖的选择。明知道是火,还是会想要伸手触碰,这是很常见的心理状态。但”想要靠近”是本能,要不要付诸行动,是我们自己可以选择的事。”
    他顿了顿,视线温和地和沈逾白对上。
    “如果明知道这段靠近会伤害自己,或是伤害对方,那克制行动,才是对两个人都负责的做法。”
    这番话直白又委婉,像是一层无形的警戒线。
    沈逾白心脏轻轻往下一沉。
    温叙言太敏锐了。哪怕他什么实情都没有吐露,仅仅一句模糊的提问,对方已经下意识划出了边界。
    不能急。
    沈逾白在心里告诫自己。急功近利只会全盘崩盘。
    他扯出一抹无力的苦笑,肩膀微微垮下去,把自己重新放回“情伤走不出来的来访者”这个壳子里。
    “道理我都懂。”他声音放得沙哑,指尖无意识摩挲卫衣袖口,“可道理归道理,心里那股念头压不下去。夜里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过去的碎片,明明那个人已经明确推开我了,我还是会忍不住回想。有时候我都讨厌这样的自己,好像骨子里就带着一股钻牛角尖的劲儿。”
    半真半假。
    温叙言低头,笔尖在纸页上沙沙滑动,记录下他的状态。
    “执念不完全是坏事,它代表你曾经投入过非常厚重的感情。但一直反复咀嚼过往,相当于不断主动揭开已经在愈合的伤口。”温叙言写完一行,抬眼,“药物对你睡眠的改善有限,对吗?”
    “有一点用,躺下不会躺到凌晨三四点,但还是会频繁做梦,梦到以前的事,醒过来浑身很累。”沈逾白如实半编造,“白天处理学校和家里的事,还能勉强稳住,一到晚上闲下来,情绪就容易翻上来。”
    “现实生活里,有可以倾诉的朋友吗?”温叙言问道。
    沈逾白听到这句话,心底掠过一丝嘲讽。
    朋友?他身边那群所谓的朋友,以陈野为首,一群吃喝玩乐的狐朋狗友。真正能倾诉心事的人,他一个都没有。
    “谈不上。”他淡淡摇头,“有一群玩得来的朋友,但这些心事说不出口。他们只会劝我快点放下,骂我拎不清,没有人愿意听我反复纠结同一件旧事。说多了,连我自己都觉得厌烦。”
    这句话是真话。
    过去四年,每一次饭局,陈野一群人都拿林清砚调侃他,劝他及时止损,没有人愿意静下心去读懂他那份拧巴的不甘。
    温叙言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理解。
    “很多人都会这样,面对别人的痛苦,第一反应是劝”想开点””算了吧”,却忽略了人是需要允许自己反复难过的。不需要强迫自己向现实里的人倾诉,你可以写日记,把纷乱的情绪全部写下来,也是一种情绪宣泄。”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复诊时间,沈逾白顺着温叙言的引导,一点点诉说那些被拒绝的瞬间。
    讲述的时候,沈逾白观察着温叙言的反应。
    “对方有拒绝你的权利,这不代表你不好,只是你们并不适合。”温叙言轻声说道,“你的深情很珍贵,但一份感情,不能只靠一个人的坚持去维系。”
    沈逾白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眉眼,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眼底翻涌的暗流。
    珍贵?
    “我明白。”他低声应答。
    复诊临近尾声,温叙言合上记录本。
    “这一周整体来看,情绪内耗的强度有所回落,只是创伤记忆还在反复触发。”温叙言做小结,“继续服用助眠药物,尽量多出门接触外界,不要长时间一个人封闭在房间。我们依旧一周后复诊,可以吗?”
    “可以。”沈逾白点头,顿了顿,像是无意想起,状似随口提起,“对了,我上周刷公益平台,看到有儿童心理疏导的志愿活动,地点在城西的公益站。我最近总想找点事情填满自己,分散注意力,那种志愿活动,普通人可以报名参与吗?”
    他早就查到,这个周末温叙言会去那里做志愿。
    他不能直接说,那样目的性太强,会瞬间引起警惕。必须伪装成偶然看到,是自己想要自救,想要找事情排解情绪,才萌生报名的想法。
    温叙言果然没有多想,听见他想要主动走出来,眼底浮出一点浅浅的赞许。
    “当然可以,面向社会招募志愿者。不过儿童心理陪伴,需要简单培训,门槛不算很高。如果你想要用志愿工作转移注意力,是很好的选择,投入对外的善意,本身也能够疗愈自己。”
    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补充了一句:“这个周末我恰好会过去做半天志愿督导。如果你报名过去,说不定会碰到。”
    鱼儿上钩了。
    沈逾白心脏极轻地跳了一下,面上依旧是一副平淡惊喜的模样。
    “这么巧。那挺好。”
    “嗯,可以。”温叙言温和一笑,“不过志愿现场我主要负责工作,未必有太多时间和你交谈,希望你理解。”
    分寸感,时时刻刻都在。
    沈逾白心里了然。温叙言在提前划清界限:就算线下偶遇,也只是工作场合,不会发展私人往来。
    “我懂,不会打扰你的工作。”沈逾白立刻顺着话说,显得十分懂事识趣。
    告别诊室,走出医院大楼,冬日正午的阳光铺在地面,刺得人微微眯眼。
    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方才那副倦怠落寞的外壳,一瞬间剥离。
    沈逾白靠在驾驶座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手指点开公益平台的报名链接,快速填写完个人信息,提交志愿者申请。
    做完这一切,他点开群的聊天对话框。
    【沈逾白:约到线下偶遇的机会了这个周末。】
    没过几秒,群里的消息弹出来,还附带一个吃瓜的表情包。
    【陈野:可以啊,进度比想象中快。】
    看到这句话,沈逾白眉头微微蹙起,心底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沈逾白:我分得清清楚楚,我的目的是什么,我没忘。】
    【陈野:行吧行吧,我就是随口一说。话说回来,那个林清砚,你最近完全不找他了?真放下了?】
    沈逾白盯着屏幕,指尖停顿几秒。
    放下?谈不上。
    那份四年的执念已经扭曲变质,不再是纯粹的爱慕,变成一根埋在心底的刺。
    【沈逾白:不用提他。现在重点是温叙言。】
    发送完毕,他直接锁屏,发动车子驶离医院。
    接下来的几天,开会、看项目报表、和合作方吃饭应酬。谈判桌上,他冷静果决,周旋于一众老狐狸之间,游刃有余。
    只有深夜回到空旷的大平层,独处的时候,他才会重新想起温叙言。
    他会反复回想诊室里的画面。
    有些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如果没有最初的恶意,如果他们的相遇不是一场算计,会不会……
    念头刚刚升起,就被他强行掐断。
    别胡思乱想。
    一切的开端就是报复。他不能忘记自己为什么走到这一步。
    周五傍晚,公益站发来通知,志愿者申请审核通过,通知他周六上午九点到站点集合,参加简短岗前培训。
    同一晚,陈野又发来消息,喊他出去通宵喝酒。
    【陈野:今晚出来,兄弟们都在,放松一下,别天天绷着。】
    【沈逾白:不去,明天要去公益站。】
    【陈野:好家伙,为了演戏连局都不参加了。沈逾白,你可别告诉我你真的上头了。】
    沈逾白看到消息,脸色冷了几分。
    【沈逾白:我只是不想破坏计划。】
    【陈野:行吧,随你。我就等着看结局。】
    可不知为何,想到“毁掉温叙言”这几个字的时候,心底不再是最初那种纯粹的、酣畅淋漓的恨意,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他甩了甩头,把那点怪异的感觉压下去。
    只是演戏太累产生的错觉而已。
    周六清晨,天气晴朗,沈逾白依旧穿着简单。
    公益站在老城区一栋翻新过的小楼里,墙外刷着暖黄色的墙漆,门口种着几株落尽叶子的桂花树。大门口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志愿者,大多是大学生,脸上带着青涩的朝气。
    签到登记完毕,简短的岗前培训结束。
    大厅里摆放着绘本、积木,不少小朋友怯生生地坐在角落。志愿者三三两两分散开,陪伴孩子做游戏、读故事。
    沈逾白目光快速扫过大厅,很快就看见了温叙言。
    他没有穿白大褂,一身浅灰色休闲毛衣,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正蹲在地板上,陪着一个内向的小男孩拼拼图。碎积木散落一地,小男孩胆子很小,一直缩在他身侧,温叙言语速放得极慢,低声耐心引导,侧脸的轮廓在晨光下柔和得近乎虚幻。
    这是脱离医生身份的温叙言。卸下了职业外壳,多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
    沈逾白站在不远处,静静看了几秒。心脏莫名重重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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