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章回响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14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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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槐是在周五中午看到那张名单的。布告栏上新贴了一张成绩公示,他的选修课那一栏印着红色的“不合格”。他站在那里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学分不够意味着留级,留级意味着他在这所学校里会被彻底抹掉存在的痕迹——连“C区末尾”这个位置都不会再保留给他。他知道这是设计好的,就像发言稿被换、储物柜被撬、照片被拍一样,只是这一次的落点更准,直接对准了他还能留在这里的资格。他把那张纸上的内容记下来,然后走开了。没有去找教务处,没有去问任何人,因为流程会走完所有的弯路才到他手里。他只是等着,像一个已经习惯被按下暂停键的人。
    周一,林牧之去行政楼递交材料。经过前台时,他看到了那叠被退回的申请,最上面一张写着封槐的名字,盖了一个红色的章:“课程成绩不合格,无权申诉。”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没有人在看他。他把那张申请表抽出来,夹进了自己的材料夹里。回到A区之后,他在备注栏里补了一行字:“A区代表查阅确认,该生选修课程记录存在流程瑕疵,建议重审。”下面写了一个字母:L。他知道那张表会因为那枚字母被重新拿去流转。
    周二傍晚,封槐收到了教务处的通知——成绩复查申请已受理,重新审核后将另行通知。他站在储物柜前,把那张通知拿在手里,看了一遍。他没想到申请如此顺利,以为会被驳回。他的手指按着纸面边缘,想到了一件事:唯一的变化,是周一那天有人看到林牧之在行政楼待了一会儿。他忽然感到胸腔里那滴离开自己很久的血,在某个他不知道的位置,像是被轻轻叩了一下。他站在那里,把那张通知单折好放进口袋,低头看着自己脚前的一小块地面。那滴血在另一个人的胸腔里,正在以他无法确认的方式回应着什么。
    周四傍晚,封槐再次走那条路。他知道不该走,但他还是走了。走到路灯损坏的那段时,前面的暗处站着两个人,身后也有脚步声合拢上来。这一次他们没有按他,没有拍他。其中一个人走近一步,声音不高:“有人帮你把成绩改回来了。你告诉他,多管闲事是要付出代价的。”封槐靠着围墙站着,没有说话。那几个人没有动手,只是围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散了。他靠着围墙站了很久,墙内侧体育馆的灯亮着,球拍击球的声音仍然持续。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没有发抖。但他在某一刻感到手背上有一股不属于外界的温度正在延展——不是从空气里来的,是从他自己的皮肉之下涌上来的,热而钝,沿着掌骨的棱线慢慢展开,像是有东西正在推开一道很久没被打开过的盖子。他靠着围墙,第一次没有立刻走开,因为那个温度让他想起了一些事情——很久以前,在他还没有学会把所有东西都压住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的感觉。
    他想起了很多他平时不去触碰的东西。母亲发病时指甲抠进墙壁的声音,父亲被母亲杀死时血顺着地面扩散的方向,还有旁支每年定期来人检查他“状态”时的眼神。那些画面很久没有浮上来了,它们被压在很深的地方,比他放照片的抽屉还深。但现在它们在水面上露出了一个角。他站在围墙旁边,握着那只手,等到那股热意慢慢退去,才放下手,继续走回出租屋。
    他走回去的时候步子很稳,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以前是靠着那本账本把自己稳住的,记一笔,翻过去,翻过去,再记一笔,把所有的重量都放在纸面上。但这次不一样——那层纸面已经被戳穿了。他低头走了很久,直到路灯重新亮起来,才慢慢松开握紧的手。他走回出租屋之后,在洗手台前站了很久。镜子里他的脸和平时一样,但他在某条自己看不见的线后面,已经站到了另一个位置上。账本上的重量终于开始从他手中的纸页上溢出,沿着他的指缝向下流淌。他还没有决定要做什么,但就在他垂下目光的那个瞬间,有什么东西已经决定了不会再被按住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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