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槐是在周二下午才接到通知的。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张活动安排表——“明天全校集会，C区需要一个人发言，名单上填的是你。”封槐接过那张纸，没有问为什么是他，没有问能不能换人。班主任把表递给他之后，目光已经落回到屏幕上，像这件事在日程上已经完成了。封槐站在那里，手指按着那张纸的边缘，知道这是一个洞，有人把他推了进去，没有问过他的意愿。
    周三上午，他走上台的时候手里拿着那页纸，他的手指按着纸边，在走上台阶的最后一步时微微用力，把它压平。他在发言台前站定，目光扫过台下——C区在后排，B区居中，A区在前。他的视线没有停留，知道自己正在被整个礼堂看着，但他不会抬头去确认哪些目光带着笑意。
    他开口了。他念的内容和电子屏上的主题完全不同。台下开始有细微的笑声在蔓延，从后排往前推，像一阵风穿过长椅之间的缝隙。他在第三句的时候知道稿子被换了，他在第五句的时候确定了换稿子的人希望他停下来、希望他说“对不起”、希望他慌乱地翻找。他没有停。他用平直的、没有任何起伏的语调念完了那页纸上所有的字。
    念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把纸放在台面上，退后半步。主持人上台，拿起麦克风，用一种体面的、慢条斯理的语调说：“刚才C区同学发言中出现了一些偏差。我们现场做一个简要的示范。”他用封槐发言中的内容，逐句纠正、拆解，把他当作一个错误的案例展示给所有人看。封槐站在台边，面对台下的目光。他没有看向地面。他看向礼堂后排那扇窗，窗外是天光。他的腿没有发软，手没有发抖。他在心里数了窗格的形状，不多，整整齐齐的一排。
    主持人还在说话。封槐的目光从窗格上移开，扫过台下——B区那些带着笑意的脸，C区那些低下去的头。然后他的视线越过所有座位，落在A区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上。林牧之坐在那里，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全场注视之外的某个高度交汇，像两枚被投出的石子在空中相触，各自改变了轨迹，落在了原本不会落地的地方。
    林牧之在那一刻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跳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牵动，而是一次突如其来的撞击，像有人在他肋骨内侧擂了一锤。他本能地按了一下扶手，指节微微发白。那滴血正在他体内震动，像隔着很远的一扇门，有人在用某种节奏叩响它——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重。台上那个人好像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向他确认：你看到了吗。林牧之没有移开视线，他坐在台下，在所有观众中间，用一道无人察觉的目光回扣了那扇门。
    集会结束之后，人群从正门涌出。林牧之没有走正门。他从侧门走出去，台阶上站着一个灰色外套的人，背对着门。他走上去，在距离三步的位置停下来。封槐没有回头。林牧之开口，声音不高：“你是C区今天的发言代表。”封槐“嗯”了一声。“活动结束后A区需要做反馈记录。”林牧之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件程序性的事，“刚才台上的情况，我需要确认一下。”封槐侧过头，但没有完全转过来。林牧之看着他的侧脸：“你上台之前知道稿子不对。”封槐沉默了两秒：“知道。”
    “那为什么要念完？”风从两人之间的空隙穿过来，封槐的外套下摆动了一下。他开口时声音不大，但清晰：“因为那是C区唯一的发言时间。”
    林牧之没有说话，他站在台阶上，风从他身后吹来，袖口被轻轻压向手腕的方向，开口时音量略低了一些：“你念的内容不是你的。”封槐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说“对”还是“不对”，于是什么都没说。林牧之往后退了半步，像是确认了自己想问的全部：“活动反馈我会按程序写。”他停了一下，“你刚才在台上最后一句话，是原稿里的吗？”
    封槐想了片刻：“不是。”那是他自己临时加上去的。林牧之没有追问，转身推开门回了礼堂。门合上之前漏出一道细长的光线，落在台阶边缘，封槐看着那道光收窄，消失。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一直站到风把眼睛吹的有些干涩，才转身走下台阶。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自己刚才给出的回答被收走了，像一枚被小心放回信封的钥匙，他还不知道那扇门会不会被打开，但他确定钥匙已经想要给的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