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章结痂   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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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立中学的排名表每月更新一次,贴在三个区的布告栏里。A区的表在最前面,C区的表在最末。林牧之的名字永远在第一行,后面跟着各科接近满分的成绩单。没有人对此感到意外,他的名字出现在那里,比太阳从东边升起更不需要解释。而封槐的名字,在C区那张表的末端。分数不出众,班级排名靠近末尾,选修课那一栏填着一门几乎没有其他人选的《基础文献整理》。没有人在意他的名字,因为名字后面没有任何值得被注意的数字。
    然而在国立中学这里,平平无奇反倒成了原罪。封槐的成绩不够好,长相不够好,身上没有一件可以用来标注“此人属于某个阶层”的东西。他不说话,不抬头,不在任何人的视线范围内做任何值得被记住的事。他像一个被留在角落里的旧纸箱,谁路过都可以踢一脚,因为踢完之后不会有人弯腰去捡。陈明辉不需要恨他,甚至不需要特别讨厌他。他只是需要确认,在这个C区里,要尽可能多的人在他下面。且封槐不能例外。
    周二早晨,林牧之走进A区走廊时脑子是空的。他经过落地窗,目光向窗外偏了一下——对面C区走廊空着,饮水机旁边没有人。他继续走了。进教室,坐下,翻开书。阳光从窗外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道干净的影子。他低头听讲,下课铃响时抬起头,窗外的树还是那棵树,没有多落一片叶子。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不觉得自己在看什么。只是偶尔视线会朝那个方向偏过去,像风吹过时衣角动了一下。那扇窗外面的走廊有时候有人经过,但他没记住任何一张脸。
    周三下午,他走出A区侧门往图书馆方向去。连廊里人不多,他走在靠近墙的一侧,低着头看手机上的课表。拐过转角时有人从对面方向快步走过来,擦肩而过的瞬间,那人手臂外侧碰到了他的手背。很轻的一下,像一张纸边沿扫过皮肤。他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看到那人的侧脸——瘦,白,头发遮住半张脸,校服外套的袖口有一道颜色略深的痕迹。那人没有停步,没有抬头,已经走过去了。林牧之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看。但他继续走的时候,感觉到手背上被碰到的那块皮肤有一点点温,像被什么东西短暂地暖了一下。他没在意。拐过下一个弯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背,什么都没有。他继续走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看书。翻过一页的时候忽然想到傍晚在走廊里被碰了一下的手背,想到那张侧脸。他停了片刻,然后继续看书。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来。
    周四上午,他在A区走廊的窗边站了一下。视线落在对面C区走廊的方向——饮水机旁边站着一个人,瘦的,低头接水。他认出那个人是因为他的肩膀微微内收的姿势,像习惯性避让什么东西。他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看着那个人接完水转身走开。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收回目光,走回教室。他坐下来之后才发现自己刚才站了比想象中久的时间。他在想,那个人叫什么。他不知道。
    周四下午,他在走廊里听到两个人在说话。
    “……C区那个转学生,叫什么封槐,家里好像什么背景都没有。”
    “那怎么进来的?”
    “谁知道呢,可能就是运气好。”
    “运气好?”另一个人笑了一声,“在国立中学运气好是最没用的东西。”
    林牧之从他们旁边走过去,脚步没有变慢。没有停下来,没有侧头看那两个人是谁,也没有把那几句话放在心上。但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和那张脸对在了一起。封槐。就是那个在C区饮水机旁边接水的人,那个在连廊里擦过他手背的人。他的成绩在C区表上排在末端,没有背景,长相普通,走路低着头。一个在国立中学里可以被随意描述、随意评价、不会被任何人反问“凭什么”的人。但那几句话在他脑子里停了一会儿——不是因为他关心,是因为那张脸和“运气好”三个字放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无法对齐的错位感。那张脸不像运气好的样子。
    周五傍晚,他走出校门往车那边去。拉开车门时侧了一下头,校门侧面的围墙外面,有一个人正从另一个方向往外走。天色将暗未暗,路灯刚亮。他认出那个背影,袖口有一道深色痕迹。他看了一会儿,大概两秒。然后坐进车里,车门关上,车开了。他看到那个背影拐进一条巷子,没有回头。他想:他叫封槐。然后他又想,为什么我会记得这个名字。他想了大约三秒。三秒过去了。
    周六他没有想起他。周日也没有。
    周一早上,他在年级通报栏前停了一下。上面贴着C区储物柜更换锁具的通知,名单里第一个名字是封槐。他看了那个名字一遍,然后走开了。那天上午他坐在教室里,第二次从窗边经过的时候,视线朝对面偏了一下——C区走廊的饮水机旁边,那个人站着,手里拿着一个杯子。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整个人在那道光线里缩成了一个很淡的轮廓。林牧之看着那个轮廓,忽然想到一件事:周三那天在连廊里碰到他手背的时候,那个人走路的脚步很快,像在赶时间,但他经过的时候没有抬头。如果当时他抬头了,他会不会也看到林牧之在看他。林牧之在窗边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走了。他回到座位上翻开书,笔尖落在纸面上。他发现自己刚才在窗边站的时间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长。
    他不知道的是,在C区走廊末端的储物柜前,封槐正站在那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无名指根部和手背交界处,那道被踩碾过的伤已经结了痂,暗紫色的一小片,边缘有些发皱。纱布换下来之后他一直贴着创可贴,不是为了遮,是怕蹭到。这道伤好得慢,每次握拳的时候还会扯着疼。但他抬起左手,按住了自己胸口偏左的位置——那滴血离开他之后,他仍然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微弱地,像隔着很远的水面听到一声回应。
    之前在连廊里快步走过的时候,他的手臂外侧碰到了一个东西。很轻,轻到他甚至不确定是不是碰到了人。但就在那个瞬间,他胸腔里的心脏不合节奏地剧烈跳了一下。他在同一时刻感应到了脱离己身的那滴血,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面,涟漪了一圈又一圈的波纹。是那个人,不是别人。但他记得碰到的那个瞬间,空气里有很淡的、干净的气味,像冬天的风穿过晾过的衬衫。那个人太干净了,干净到走在走廊里都在和周围保持一个拳头的距离。他不用眼睛确认就知道是他,因为那滴血在跟他互相感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右手创可贴下面的伤还在,结痂的边缘有一点发红,开始痛痒,他用指尖狠狠按下去,直至有鲜艳的血珠冒出。他把手放下来,拉开储物柜的门,从里面拿出下一节课要用的书。关上柜门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玻璃门的方向。隔着一整片空地,隔着一道他刷不开的门,他没有看到任何人。但他知道,既然那滴血现在已经在那个人胸腔里落下了。那么他会开始注意到他,这只是开始,不会是全部。
    封槐把右手垂下来,创可贴边缘被储物柜的金属边勾了一下,翘起来一角。他用左手把它按平了,指腹下的结痂微微凸起,带着一种缓慢愈合中的钝疼。他转身走回教室,步子不快不慢。他心里清楚,那滴血已经在林牧之的身体里了。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等那个人自己走过来。如果那个人会走过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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