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转学生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8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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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立中学的转学生,三年才有一个。
    不是没人申请,是没人被通过。这所学校的学生从小学开始筛选,十年一贯制,中途只出不进。能坐进这间教室里的人,大多在七八岁那年就被确定了。校内的教学楼分成三个区,从北到南依次递减:A区是核心,B区是旁支,C区是“其他”。每一层走廊的尽头都有一道玻璃门,门上有电子锁,不同区的学生刷不开不同的门。封槐被分在C区。报到那天他走过A区的走廊,隔着那道玻璃门看到里面的人——校服和他的一样,但领口的徽章多了一枚,走路的样子不同,交谈的方式不同,连呼吸的空气都像是被过滤过的。他在那道玻璃门前站了一瞬,然后转身走了。
    A区三楼东南角那间教室是全年级唯一不需要挂门牌的地方,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谁的班。林牧之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阳光从他的肩线滑下去,在桌面投出一道干净的影子。他是所有规则的例外。他的徽章比所有人都多一枚;他的课表比所有人都多出几节标注着“私人”的时段;他的座位从入学起就没有变过,没有人会在那间教室里幻想坐在那个位置附近,那是一种不需要言说的默契——他是月亮,所有人都抬头看,但没有人伸手够过。上课时老师在讲台上点名,叫到“林牧之”时声音会比叫别人低半度,像怕惊动什么。课间走廊里有人远远地喊“牧之哥”,他只是侧一下头,点一下,继续走,身后的人便停在原地不再跟上来。他不是傲慢,他是太远。远到所有人都知道靠近他需要反复计算。
    封槐第一次看到林牧之,是在报到后的第二周,校内的秋季典礼。全年级的人在礼堂里按区落座,A区在前排中央,B区在两侧,C区在最后面的台阶上。封槐坐在最末一排,抬头的时候刚好看到前排那一片校服里有一个人的后颈——白的,细的,因为微微低头而露出一段干净的骨骼线条。那个人旁边坐着的人都在刻意保持一个拳头的距离,不是疏远,是某种更近似于敬畏的东西。封槐不知道那是谁,但他记住了那个后颈的弧度。典礼结束后人群往外走,封槐被人流推着往前挪了一段。前排A区的人从侧门先走,他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到那个人侧过头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很短,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回应。但他那张脸在礼堂出口的光里亮了一下,像一盏灯被开了又关。
    封槐站在原地没有动。后面的人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才移开视线,低头走了。他不知道那个名字。但那个人的脸留在他脑子里,像一道被反复曝光的底片,越来越清晰。那天晚上他在出租屋里洗手的时候,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忽然想到一件事——那个人看起来那么干净,干净到像是从来不会低头看地面的人。他想知道那个人低头看地面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想知道如果那个人的校服衬衫上沾了灰,他会怎么处理。想知道他被拽进一滩泥泞里的时候,那张脸上还会不会有那种从容的笑意。他只是想知道。
    C区的日子不是日子,是等待被处理的时间表。封槐的课桌在窗边,空调出风口下面,冬天灌风夏天灌冷气。他的选修课名额在系统里被“误操作”清空过一次,恢复之后只剩一门C区自选的《基础文献整理》。食堂卡在第二周被注销,行政说是系统故障,恢复用了三天,那三天他坐在食堂角落的一张空桌面上,面前什么都没有放。有人拍了他空桌面的照片发在一个封槐看不见的群聊里,配文“查无此人”。他的储物柜在走廊最末端,门锁有一次被人换了密码,他找了保安才撬开,里面多了一袋不知道谁的垃圾。他没有扔,拎出来放在了走廊的垃圾桶旁边。那些人没有等到他发怒,没有等到他质问,没有等到他去找任何人告状。他只是在每一个“误操作”之后安静地把它恢复,然后继续过他的日子。这本身就是最安静的反击。
    但校外不一样。
    十月的倒数第二个周五,封槐回出租屋的路被截断了。地点是学校后面那条废弃的旧步道,两侧长满齐膝的野草,路灯坏了三盏。四个男生从两个方向走进来,封槐认出了为首的那个——陈明辉,C区同班,家里有几间连锁酒店,在C区这个小型生态里勉强算有“话语权”,喜欢通过确认谁在他之下来确定自己在哪里。封槐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选今天,也许是因为周一的小组报告封槐单独交了一份没有他的署名;也许是因为封槐的存在本身就是在提醒他,C区的末尾还有一层;亦或是今天是个阴天,他心情不好。
    陈明辉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封槐,没什么表情。他的目光落在封槐身上,像在确认一件东西的位置。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着,等旁边的人先动。然后有人从封槐身后踹了他的膝弯,他跪了下去,碎石硌进膝盖。有人踩着他的手背碾了一圈,他感觉到骨头在皮肉下面被挤压的声音。有人把他的校服外套扯下来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铁皮桶盖合上时发出“哐”的一声。陈明辉始终站在两步之外看着,没有动手。他的脸上带着嫌恶,看着封槐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垃圾,蹲下来说:“C区有C区的规矩”。随即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身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封槐躺在那张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盯着头顶一盏坏掉的路灯看了很久。然后他撑着自己坐起来。他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把散在地上的书一本一本捡回书包里,站起来,沿着第三条路线走回出租屋。被撕扯下来的制服外套他捡回来了,粘上了污渍和他的血,污渍洗掉了,但血渍还在,他在接下来的三周里一直穿着它,袖口有一道干涸的深色痕迹。
    那天晚上他在洗手台前冲掉手背上的血时,镜子里自己的脸看起来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把纱布缠在无名指上,一圈,两圈,三圈。包扎完成之后他看着镜子,想起另一张脸——那张在A区玻璃门外瞥见过的侧脸,白,细,干净到像从没有沾过灰尘。他想到那个人走过走廊时袖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步速均匀,周围的人自动退让。他在想那个人低头看地面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他的衬衫上沾了灰会怎么处理,他被拽进一滩泥泞里的时候那张脸上还会不会有那种从容的、与世无争的安静。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像一枚针尖落在一面玻璃上。
    他不想报复陈明辉。他甚至不恨他。他想要的是那个最不可能被弄脏的人,那个A区的、所有人够不着的、名字印在所有榜单最上面的那个人。他想让他掉下来——不一定是别人拉下来的,是他自己走下来的,走进泥里,坐到他旁边,衬衫上沾满灰。
    周一早上,封槐准时出现在C区走廊末端那个空调出风口下方的座位上。他的校服外套上一道干涸的水渍还没有完全洗掉,右手无名指上缠了一圈新的创可贴。他翻书的动作很慢,左手翻页,右手放在桌面上不动,像那只是一件暂时不能用的东西。课间的时候A区的走廊有人经过那道玻璃门,封槐抬头看了一眼,刚好看到一个人走过去。白色衬衫领口,袖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步速均匀,像一段被设定好的程序在安静地执行。他没有听到声音,没有看到正脸,只看到一小段侧影从玻璃门外滑过去。他手背上的伤还在跳着疼,他按了一下创可贴,低下头继续翻书。
    那天中午他没有去食堂。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楼下草坪上那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人。A区的草坪入口有一个圆弧形的花坛,那个区域从来没有人会越界走过去,像一道无形的结界。封槐看着那个方向,在想——他吃饭的时候坐在哪里,低头的时候有没有人在旁边等,如果他在安静地吃饭而有人在他面前坐下来,他会是什么表情。他想了很久关于那个人的事,但始终不知道他叫什么。直到那天下午第三节课,C区布告栏上贴了一张年级排名表。封槐路过时扫了一眼,最上面一行是——林牧之。
    他看到那个名字的第一反应是:他果然姓林。然后意识到自己的第一反应是多么荒谬。他不知道那个名字的任何事,不知道他的家族,不知道他的背景,不知道他为什么站在所有人上面。但他知道那个名字应该是什么样——月光一样,白,冷,够不着。他站在布告栏前多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开了。那张纸在他脑子里印下了一个名字。一个他本来不该记住、但现在已经忘不掉的名字。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封槐坐在出租屋的床边,从胸口取出一滴血。那滴血离开身体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剥走了一层皮,脸色惨白,指尖发凉。他低头看着那滴血在掌心里微微颤动,暗红色的,边缘带着一层极薄的黑气,像一道正在呼吸的伤口。他把血按在自己左胸的位置,闭上眼睛。然后他打开门,走向国立中学。
    他在A区那扇玻璃门外面站了很久。门禁系统人脸识别到他不是A区的学生,纹丝不动。他等,直到等的那个人从里面走出来,门开了一道缝。他把那滴血从自己体内引出来,让它落在那个人的校服上。那滴血穿过布料,渗进皮肤,落在心脏对应的位置。那个人没有察觉,他已经走远了。封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握着胸口,像握着一道刚刚被挖走的伤。他感觉到那滴血在另一具身体里慢慢落定,像一粒种子沉入土里。
    “你想看什么呢?”他对自己说。
    他想到那张脸在礼堂出口亮了一瞬的样子,想到那个名字印在纸面最上方的位置。想到旧步道上碎石和膝盖落地的声音,想到陈明辉蹲下来时说的那句“C区有C区的规矩”。然后他想到自己站在镜前缠纱布时从眼睛里看到的那个东西——那东西不是恨。那是比恨更安静的东西。他想要那个一尘不染的人,掉下来。
    封槐转身走回C区,回教室,坐到空调出风口下面,翻开那本《基础文献整理》的教材第一页。手背上的伤还在疼,他握了一下拳,血往伤口涌去的瞬间,他感觉到什么东西在另一个位置跳了一下,很轻,像一颗心跳错了一拍。
    林牧之坐在A区三楼靠窗的位置,正在记笔记。他的笔尖停了一下,因为他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身体最深处放了一面极小的鼓,被什么东西敲了一次,然后停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没有脏,没有印记,什么都没有。他又写了几行字,然后停住,把笔帽盖上。他看向窗外,草坪绿得像官方宣传片。
    他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他停在那里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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