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中宫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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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侯府到宫城的路,苏棠走过不止一次。可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发烫。
    阿武跟在她身后五步远,手里按着刀。路上没多少人,早市才开,几个卖菜的挑夫从他们旁边过去,都忍不住回头看一眼。一个年轻姑娘,领着一个带刀的下人,径直往宫门去,确实惹眼。
    苏棠顾不得这些。她只想快些。再快些。
    到了宫门口,她把铜牌递上去。守门的禁卫看了几眼,又打量她,似乎想不起这是哪家的女眷。铜牌上的字不小,可禁卫的脸色没有松快多少。
    “这牌子,能进外宫门。”禁卫说,“但中宫不是谁都能去的。姑娘得在外门等着,我们差人去通报。”
    苏棠点头:“劳烦。”
    这一等,就等了半柱香。苏棠站在宫门内的小偏厅里,手心不停冒汗。阿武守在门外,像根钉死的木桩。偶尔有内侍从远处走过,朝她这边看上一眼,又低下头匆匆离去。苏棠感觉自己像被人晾在一口井底,上面的人不说不放,也不说见。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从里面出来,走到苏棠面前,先打量了一眼她的衣裳,才道:“苏大小姐,娘娘让你进去。”
    苏棠深吸一口气,跟着宫女往里走。宫里极大,越往里越静,脚下的青砖被早露打湿,走上去一点声音也没有。苏棠没敢抬头乱看,只盯着那宫女的后脚跟,像前世第一次入宫时那样,把自己缩成最不起眼的一件摆设。
    可到底不一样了。
    中宫殿外,台阶很宽,两侧种着两株老梅。太阳已经升起来,照得殿顶的琉璃瓦一片金红。宫女在阶前停下,轻声道:“苏大小姐请。”
    苏棠独自跨上台阶,进了殿。
    殿内比她想象中素净。沉水香、淡灰的帘幕、几案上摆着一盘未下完的棋。皇后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站在东窗下,正用银剪修剪一瓶白梅。她没回头,只道了一句:“来了。”
    苏棠跪下行礼:“臣女苏棠,见过皇后娘娘。”
    “起来吧。”皇后说,“过来,替我把这枝枯的摘了。”
    苏棠起身,走到窗前,从瓶中拣出两枝半枯的花,轻轻放到旁边的盘里。皇后的手极稳,每剪一下,花叶便落下一片,像在裁一匹极薄的绢。她没问苏棠来意,只是慢慢修剪,像在等她自己开口。
    “娘娘。”苏棠先说了,“臣女今日来,是替父亲送一封信。”
    她从衣襟里取出那封信,双手呈上。皇后没有立刻接,只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却让苏棠觉得整个人都被看穿了。
    “苏侯爷的信,你可知写了什么?”皇后问。
    “臣女不知。”苏棠照实说。
    皇后放下剪刀,用帕子慢慢擦着手指,然后才接过信。她拆开,很快看完,脸上看不出喜怒。苏棠站在一旁,垂着眼,只听见信纸折起时那一点极轻的响。
    “你父亲要的不只是中宫出面。”皇后把信放在案上,语气平缓,“他是在替你要一个身份。”
    苏棠心头一跳:“臣女不明白。”
    “你明白。”皇后说,“这封信若只是求我压住齐王府,苏侯爷不必让你来。他让你来,是要中宫知道,侯府已经站到东宫这边。而你,就是侯府放在牌桌上的第一个人。”
    苏棠紧紧咬住下唇。她当然明白。从接过那封信开始,她就明白了。父亲不是让她来求人,是让她来投诚的。
    “臣女没有退路。”苏棠说。
    皇后看着她,目光像冬日里的井水,又深又静。
    “你该知道,中宫不是谁都能来的。我今日若让你进了这门,往后外面的人就会说,苏家和东宫结了盟。”
    “臣女知道。”苏棠抬头,“可若不进这门,苏家连往后都没有了。”
    皇后笑了一下,极淡,像风吹过水面。
    “你倒敢说。”她转身,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那本宫问你,若中宫不出面,你当如何?”
    苏棠跪了下去。她的膝盖磕在冷硬的砖地上,声音却比膝盖更稳:“臣女便去齐王府门前跪着。跪到齐王府肯交出假玉,跪到宫里肯查灰衣婆子的死。可臣女知道,那样只会让侯府死得更快。所以臣女来中宫。不是来哭,也不是来求,是来告诉娘娘,齐王府和宫里有人已经通了气。今日他们敢围侯府,明日就敢把手伸进中宫。”
    皇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停住。
    “你说宫里有人和齐王府通气。”她慢慢重复,“可有证据?”
    “灰衣婆子手腕上的烙痕,就是证据。”苏棠说,“她死得不明不白,齐王府却先一步知道消息。臣女在侯府查到的东西,还没递出去,灰衣婆子就死了。若宫里没人,她不会死得这么干净。”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苏棠跪在地上,额角渗出细细的汗。她知道自己这番话太直,可若不直,便是在皇后跟前绕圈子。她赌皇后也不愿看到宫里有人暗通齐王府。更赌皇后和萧景之间,本就站在一起。
    “你起来。”皇后终于说。
    苏棠没动。
    “起来。”皇后又说,“本宫不喜人久跪。”
    苏棠这才慢慢站起。膝盖隐隐发麻,她却不敢去揉。
    皇后将茶盏放下,走到她面前。两人隔了不到一步。苏棠甚至能闻到她袖间极淡的梅香。
    “萧景离京前,来见过本宫。”皇后说,“他求本宫一件事。你猜是什么?”
    苏棠没说话。
    “他求本宫,若你来了,不要让你跪。”皇后说。
    苏棠猛地抬眼。
    皇后看着她,眼里带着一点极浅的笑意:“他那么冷情的一个人,竟也会替人想这些。本宫今日见你,一半是看苏侯爷的面子,另一半,是看他。”
    苏棠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她想起东宫里那封只有一个“等”字的信,想起萧景站在月下说“我不放心”。她原以为他只想护她,如今才知道,他连她会来中宫这一步,都算好了。
    “娘娘。”苏棠的声音有些涩,“臣女会记住。”
    “记住没用。”皇后说,“你要赢。赢了,才算没白来这一趟。”
    她转身,从案后取出一块小小的白玉牌,递到苏棠面前。那牌子通体莹白,上面镂着一朵五瓣梅。
    “拿着。”皇后说,“这是本宫的意思。京兆府的人若再敢进侯府,就把这个给他们看。”
    苏棠双手接过。玉牌微凉,落在她掌心,像从深冬的井里刚捞出来。
    “去吧。”皇后说,“你父亲还在等你。”
    苏棠行了一礼,转身退出殿外。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把她的影子投在台阶上,短而直。她一步步往下走,像从一口深井里,终于爬到了天光下。
    她不知道萧景在南边查得怎样。也不知道齐王府还有什么后手。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手里有了第一样真正能砸人的东西。
    中宫的白玉牌。还有,萧景替她免去的那一跪。
    苏棠走出宫门,风吹过来,把她的衣摆吹得翻起。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回去的路还长。但天,已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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