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回府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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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棠从东宫出来时,天已经亮透了。
    灰袍内侍追到宫门口,只来得及说一句“殿下让您等”。苏棠没有回头。她攥着那枚铜牌,走进晨光里,步子快得像要把自己从这团迷雾里拔出来。她不是不信萧景,是信不过这一晚。侯府被围,父亲在门前站着,苏锦月又在暗处发抖。她若在东宫坐上半个时辰,等来的也许是侯府被搜的消息。
    她走了很远,才听见身后宫门重新合上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在她后心上。
    她没走大路。来时那条小巷还算安静,她便顺着原路往回赶。灰斗篷已经扯下来搭在手臂上,晨风吹得她衣角一下一下抽着。路过一处早摊,几个妇人正围着蒸笼买馒头,热气扑到她脸上。她没停。绣鞋半湿,脚底又冷又僵,可心里比脚底更急。
    快到侯府那条街时,苏棠放慢脚步。她没从正门进,而是绕到后巷。后角门还关着,门外倒没看见齐王府的人。她抬手拍了两下门,停一停,又拍两下。过了几息,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窄缝,守门婆子露出半张脸。一看见苏棠,她眼睛就红了。
    “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婆子压低声音,把门再拉开些,“府里正乱着。外院来了好些人,侯爷不让我们声张,连二小姐都吓得躲在屋里。”
    苏棠侧身进门,反手把门闩上。她问:“父亲呢?”
    “在外院。”婆子说,“侯爷一个人在前面挡着,阿武带了几个人守在二门。”
    苏棠没回自己院子,沿着后廊直接往外院走。经过二门时,阿武果然守在那里,手按在刀柄上,脸色沉得像一块铁。见苏棠回来,他先是一愣,随即上前低声道:“大小姐,您不该这么快回来。侯爷让您从角门出去,就是想让您避一避。”
    “避不掉的。”苏棠说,“他们要的不只是赵娘子。”
    阿武没再劝,只跟在她身后。
    苏棠穿过抄手游廊,到了外院内厅。厅里没点灯,门窗都关着。苏侯爷背对着门,站在窗前。外院的人声已经小下去,只偶尔有人高声说一句,又被风吹散。苏棠走进去,叫了声“父亲”。
    苏侯爷转过身,没有惊讶,也没有责备,只问:“东宫怎么说?”
    苏棠把铜牌和那封信都收在袖中,没有全拿出来,只道:“殿下离京前留了话,说侯府今日的事,他托了中宫的人。父亲,今日早朝,您不是一个人。”
    苏侯爷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所以我才没让阿武和他们硬来。”
    苏棠走到他身边,问:“齐王府的人还在外院?”
    “在。”苏侯爷说,“他们没再往里闯,但也不肯走。宫里来的人退了几步,只剩齐王府的管事和几个家丁。他们咬定赵娘子偷了玉佩,要侯府交人。我若再压,他们便说要报到京兆府。”
    苏棠心一沉。她正要说话,阿武忽然从外头快步进来,压低声音道:“侯爷,外面又来了人。”
    “谁?”
    “京兆府的人。”阿武说,“没穿官服,只拿了一纸公函,问府里是不是窝藏了宫里逃奴,还说若侯府不让他们进来,就是抗命。”
    苏侯爷没有动,只是慢慢走到椅边坐下。苏棠看见他鬓角的白发,在灰蒙蒙的光里格外显眼。
    “父亲。”苏棠说,“让我出去说。”
    苏侯爷抬头看她:“你要怎么回?”
    “我什么也不辩。”苏棠说,“只问他们要一样东西。”
    “什么?”
    “京兆府尹的印信。”苏棠说,“他们要搜侯府,光凭一张没有印信的公函,站不住脚。”
    苏侯爷看了她一会儿,竟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风吹过老树的叶子。
    “你去吧。”他说,“让阿武跟着你。”
    苏棠整了整衣裙,推开门,往外院走。日头已经升高,照得院子里发白。她走到外院门前,果然看见几个穿深色短打的男人站在影壁旁,为首的人手里拿着一张纸。齐王府的管事站在他们身后,脸上似笑非笑。
    “这位就是苏大小姐吧。”为首的人开口,语气客气,眼里却没温度,“我们也是奉命办事,请小姐让一让,别妨碍公务。”
    苏棠站定,没看那张纸,只道:“搜查侯府,可有京兆府尹的印信?”
    那人脸色微僵,将纸一抖:“这便是京兆府下的公函。”
    “公函是写给谁的?”苏棠问,“可有落款,可有日期,可有府尹大人的亲笔押印?”
    那人没想到她问得这样细,手指在纸上捏紧了,声音也冷下来:“苏大小姐,我们是公差,不是来和小姐斗嘴的。侯府若再阻拦,便是抗命。”
    “抗谁的命?”苏棠没退,“京兆府尹若真要搜侯府,该有正式文书,该有差官领队。今日来的几位,连官服都没穿,只凭一张不知真假的纸,就要进内宅。我若放你们进去,明日侯府出了什么差错,又该找谁去?”
    那人被问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齐王府的管事终于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说:“苏大小姐好口才。可今日这事,齐王府丢了东西,宫里走失了人。侯府若清白,何不大大方方让我们看上一眼?”
    苏棠转头看他,目光像浸过井水的刀,又凉又静。
    “齐王府丢了东西,不去京兆府递状纸,倒先来侯府搜人。”苏棠说,“管事大人,这到底是找东西,还是来找麻烦?若侯府真窝藏了什么人,也该由有司来查。可今日来的,哪个是正经有司?”
    齐王府管事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没再说话。京兆府那几个人也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苏棠不再理他们,转身往内院走。阿武带着两个长随紧跟在她身后,像三堵会动的墙。她走得不快,背却挺得笔直。直到拐过游廊,确定身后没人看见,她才扶着廊柱,慢慢吐出一口气。背后早已被冷汗浸透了。
    回到内厅,苏侯爷还坐在椅子里。他手里端着一盏冷茶,像在等她。
    “他们不会走。”苏棠说,“现在不走,只是因为没有上头的明令。等齐王府把京兆府打通了,他们还会再来。”
    苏侯爷点头:“所以,我们要先他们一步。”
    苏棠抬头:“先?”
    苏侯爷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封已经封好的信,递到她面前。苏棠没接,只看着那封信。
    “你现在把这封信,送到中宫去。”苏侯爷说。
    苏棠的呼吸停了一下。中宫。那是皇后所居之地。她一个臣女,凭什么去敲那扇门?
    “父亲想让我去见皇后?”她问。
    “萧景给你留了铜牌,却不能再为你挡门。”苏侯爷说,“那扇门,得由你自己去敲。”
    苏棠的手指慢慢收紧。她看着那封信,像看着一块烧红的炭。
    “父亲。”她低声说,“我若去了,就是带着侯府站队了。”
    “你以为,我们还有得选吗?”苏侯爷看着她。他脸上没有波动,眼里却有一种极深的东西,像把什么都算尽了,又像什么都要靠她自己去撞。
    苏棠没再说话。她伸出手,把那封信接过来,贴身收进衣襟里。
    “什么时候去?”她问。
    “现在。”苏侯爷说,“从后角门走,带阿武。若中宫不肯见你,就把铜牌先递进去。”
    苏棠点头。她转身要走,苏侯爷又在身后叫住她。
    “棠儿。”他说,“若中宫问起侯府今日的事,你怎么说?”
    苏棠停在门口,没有回头。她想了一会儿,说:“照实说。”
    苏侯爷沉默片刻,道:“那就去吧。”
    苏棠跨出门去。晨光已经铺满整个庭院,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一去,侯府的门就再也关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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