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喉间刀锋
    程野推开急诊科大门的时候，大厅里弥漫着一股特殊的气味。
    那种气味他太熟悉了。消毒水、碘伏、呕吐物、汗、血、药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疾病本身的腥甜。这些气味混在一起，构成了急诊科独有的气息。普通人走进来会皱眉，但程野走进来，反而觉得踏实。
    赵志远在抢救二区门口看见他，快步走过来。
    ”来了。”
    ”什么情况？”
    ”男性，四十一岁，咽痛一天，加重伴呼吸困难三小时。来的时候坐在轮椅上，流口水，说话含糊。查体：会厌**肿胀，呈球状。三度喉梗阻。”
    程野的脚步没有停。他一边听一边往抢救二区走。
    ”血氧多少？”
    ”92%，吸着氧。”
    ”准备气管切开包了吗？”
    ”准备了。但家属不同意。”
    程野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
    ”家属说能不能先插管。我告诉他插管可能插不进去，会厌肿成那样，喉镜进去看不到声门。”
    ”他怎么说？”
    ”他说切脖子太吓人了，能不能再试试别的办法。”
    程野推开抢救二区的门。
    病床上，一个中年男人坐着，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这是喉梗阻患者典型的体位，叫作”三脚架体位”，因为坐着比躺着通气更好。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下来。他的眼睛很大，眼白**，瞳孔散大，那是严重缺氧的表现。
    程野走到床边，蹲下来，跟他的视线平齐。
    ”你叫什么名字？”
    ”张……张建军……”声音像是从漏气的轮胎里挤出来的。
    ”建军，听我说。你的喉咙肿了，肿得很厉害，气进不去。现在必须开一条路让气进来。要么从嘴里插一根管子，要么在脖子上切一个小口。从嘴里插，我怕插不进去，因为你的喉咙肿得太厉害了。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在脖子上切一个小口。”
    张建军看着他，眼神里有恐惧，也有一丝犹豫。
    ”切……切了以后呢？”
    ”等炎症消了，管子可以拔掉，伤口会愈合。不影响你以后说话、吃饭。”
    ”那……那插管呢？”
    ”插管可以试。但如果你同意，我现在就试。如果三十秒插不进去，我必须立刻切。你同意吗？”
    张建军点了点头。
    程野站起来，转向赵志远。
    ”准备可视喉镜。如果第一次看不到声门，直接切。不试第二次。”
    ”好。”
    赵志远转身去拿可视喉镜。程野走到洗手池边，快速刷手。他的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很到位。肥皂、刷子、流动水、消毒巾。三十秒。
    他走回来，戴上手套，拿起喉镜。
    ”建军，我要开始了。你放松，别使劲。”
    张建军点点头。他的呼吸很急促，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
    程野把喉镜伸进他的嘴里。镜片压住舌根，向前推进。屏幕上，会厌像一颗红色的桃子，堵在声门口，几乎看不到缝隙。
    ”声门暴露困难。”程野说。
    他把喉镜退出来。
    ”准备气管切开。”
    他抬头看了一眼监护仪。血氧88%。还在往下掉。
    ”血氧在掉。”林素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这里。
    程野没说话。他拿起气管切开包，打开，铺巾。
    ”建军，听我说。我要在你脖子上切一个小口，会有点疼，但很快。你不要动。”
    张建军的眼睛里全是恐惧。他想点头，但他的脖子已经僵硬了。
    程野拿起手术刀。
    第一刀下去，皮肤和皮下组织被切开。血涌出来。他用纱布压住，继续向下分离。颈前肌群、甲状腺峡部、气管前壁。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走钢丝。因为一旦切深了，会伤到后面的食管。一旦切偏了，会伤到颈动脉。
    他的手很稳。十六个小时没睡觉的手，在这一刻稳得像一台机器。
    气管前壁暴露出来了。他拿起气管切开刀，在第三和第四气管软骨环之间切开一个小口。然后，他把气管套管插了进去。
    气囊充气。连接呼吸机。
    ”接呼吸机。”程野说。
    赵志远把呼吸机管路接上。屏幕上的波形出现了。潮气量、呼吸频率、气道压力，一切正常。
    ”血氧在回升。”林素梅说。
    程野低头看了一眼监护仪。血氧从82%开始往上爬。85%、88%、90%、92%。
    他长出一口气。
    张建军的眼睛慢慢闭上了。不是昏迷，是终于可以不用拼命呼吸了。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程野从他的脸上看到了。
    ”送ICU。”程野说。”用抗生素，激素，雾化。等会厌消肿了再考虑拔管。”
    赵志远点点头，开始联系ICU。
    程野摘下手套，走到洗手池边，重新刷手。水很凉，冲在他的手上，把血迹和碘伏冲掉。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了，眼睛更红了，胡子冒出了青茬。他看起来像一具行尸走肉。但就在刚才，他的手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就是急诊科医生。你的身体可以垮，你的精神可以垮，但你的手不能垮。因为你的手连着别人的命。
    他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用纸巾擦干。
    走出洗手间的时候，他碰到了沈若曦。她刚从外面回来，白大褂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里面是皱巴巴的洗手衣。
    ”你回来了？”程野说。
    ”嗯。家里有点事，处理完了。”她的声音比下午更哑了。”听说你又回来了一趟？”
    ”会厌炎，差点没命。”
    ”做完了？”
    ”嗯。切开了。人没事了。”
    沈若曦点点头。她走到程野旁边，两个人一起往护士站走。
    ”你女儿睡了吗？”她忽然问。
    程野愣了一下。”睡了。”
    ”你老婆没生气？”
    ”生气了。”
    ”那你为什么还回来？”
    程野想了想。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回来。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回来，我会一直想着这件事。我会想着那个人的血氧会不会掉到80以下，会不会心跳骤停，会不会——”
    ”行了。”沈若曦打断了他。”我懂。”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程野。”
    ”嗯？”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不想回来了？”
    程野停下脚步。
    他想了想。
    ”想过。”
    ”什么时候？”
    ”去年。那个宫外孕的投诉之后。”
    ”然后呢？”
    ”然后我想了三天。三天之后，我又来上班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除了这里，我不知道我还能去哪里。”
    沈若曦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很复杂。不是同情，不是理解，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两个人在一口井里，互相看着对方，都知道对方在下面，但谁也拉不上来谁。
    ”走吧。”她说。”去写病历。”
    ”好。”
    他们走到护士站。程野打开电脑，登录系统，开始写那个会厌炎病人的抢救记录。他打字的速度比下午慢了一些。不是因为累了，而是因为他的大脑开始迟钝了。连续二十多个小时不睡觉，大脑的运转速度会下降。他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检查两遍。
    写着写着，他忽然觉得有人在拍他的肩膀。
    他回头。
    是林素梅。她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喝掉。”她说。
    程野看着那杯牛奶。
    ”我不喝牛——”
    ”喝掉。”
    程野接过杯子。牛奶是热的，温度刚好。他喝了一口。甜的。林素梅在里面加了糖。
    ”谢谢。”
    ”不用谢。你今晚又回不去了吧？”
    程野没回答。
    ”我猜也是。”林素梅叹了口气。”去休息室躺一会儿。赵志远盯着大厅，有事叫你。”
    ”好。”
    程野站起来，端着牛奶杯，走向休息室。
    路过抢救二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张建军躺在病床上，呼吸机在规律地送气，监护仪上的波形平稳。他的妻子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眼睛红红的，但表情是放松的。
    程野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休息室里，他躺下来。折叠床发出熟悉的吱呀声。他把牛奶杯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立刻睡着。但他没有。
    他的脑子里开始放电影。不是今天的事，是更早的事。六年前那个十六岁的男孩，脾脏破裂，手术成功，术后感染，没救回来。那个男孩的脸他已经记不清了，但他记得男孩母亲的样子。她站在ICU门口，没有哭，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医生，谢谢你尽力了。”
    那句话比任何责骂都重。因为它意味着她接受了。她接受了她的儿子不会回来了。而她把这个接受建立在一个前提上：医生尽力了。
    如果有一天，那个前提不存在了呢？
    程野翻了个身。折叠床发出更大的吱呀声。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数羊。一只、两只、三只。白大褂、听诊器、病历本。不对，那是数错了。重新来。一只羊、两只羊、三——
    他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在摇他的肩膀。
    ”程野。程野。”
    他睁开眼。赵志远站在床边。
    ”怎么了？”
    ”外面来了个病人。老年女性，意识不清，血压低，心率快。林姐让你去看一下。”
    程野坐起来。他的头很沉，像灌了铅。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走。”
    他跟着赵志远走出休息室。大厅里依然嘈杂，但比刚才安静了一些。凌晨两点，急诊科的小低谷。
    他们走到抢救一区。病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的样子，面色灰白，呼吸急促。一个中年女人站在旁边，应该是她女儿。
    ”什么情况？”程野问。
    ”六十八岁，有糖尿病史。今天下午开始说胡话，晚上开始昏迷。来的时候血压80/50，心率130。血糖28。”
    程野愣了一下。
    28。正常人的血糖是3.9到6.1。28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血液里的葡萄糖浓度高到可以把器官泡烂。
    ”酮症酸中毒？”他问。
    ”血气做了。pH7.12，碳酸氢根8，**阳性。是DKA。”
    糖尿病酮症酸中毒。急诊科最常见的内分泌急症之一。但也是最容易出人命的。因为高血糖会把身体里的水分全部抽走，导致严重脱水、电解质紊乱、酸中毒，最终引发休克、昏迷、甚至死亡。
    ”开通两条静脉通路。一路补液，一路胰岛素泵入。”程野说。”查电解质、肾功能、血气分析。”
    ”已经在做了。”
    程野走到床边，检查了一下老太太的瞳孔。双侧瞳孔缩小，对光反射迟钝。
    ”瞳孔不好。”他说。
    ”可能是高血糖高渗状态导致的脑水肿。”
    ”先补液。把血压稳住。血压上来了再考虑降颅压。”
    赵志远点点头，开始执行医嘱。
    程野站在床边，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血压80/50。心率130。血氧96%。
    ”家属在哪里？”他问。
    那个中年女人举了举手。
    ”我是她女儿。”
    ”你母亲有糖尿病多久了？”
    ”十多年了。”
    ”平时用什么药？”
    ”胰岛素。但她最近……最近不太听话。”
    ”什么意思？”
    ”她嫌打针麻烦，有时候不打。吃饭也不注意，甜食照吃。”
    程野点点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了。糖尿病是一种需要终身管理的病。但很多人管不住自己。不是因为他们不在乎自己的命，而是因为”明天再说”比”今天就开始”容易得多。
    ”她今天吃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中午去看她的时候，她在吃月饼。”
    月饼。九月底，快中秋节了。月饼的含糖量高得离谱。对于糖尿病患者来说，一块月饼可能就是一颗炸弹。
    程野没再问。他转头看了一眼监护仪。血压还是80/50。
    ”加快补液速度。”他说。
    护士调快了输液泵的速度。液体一滴一滴地进入老太太的血管。
    程野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液体。每一滴液体都在跟死神抢时间。如果补液够快够多，血压会回升，器官会得到灌注，人就有救。如果补液不够快，休克会恶化，器官会衰竭，人就——
    他不想往下想。
    ”程医生。”
    他回头。小唐站在门口。
    ”检验科打电话，那个老太太的血钾2.8。”
    程野的瞳孔缩了一下。
    2.8。正常血钾是3.5到5.5。2.8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心脏随时可能停跳。
    ”立刻补钾。”他说。”中心静脉通路建了吗？”
    ”还没。”
    ”让赵医生建中心静脉。血钾太低了，外周静脉补钾浓度有限，来不及。”
    赵志远已经在准备中心静脉穿刺的包了。他听到程野的话，点了点头。
    程野走到电话旁边，拨了一个号码。
    ”检验科吗？急诊科，DKA，血钾2.8，麻烦尽快把血气结果再复核一下。”
    ”好。马上。”
    挂了电话，程野回到床边。老太太的血压还是80/50。心率130。
    ”血压上不来。”林素梅说。
    ”继续补液。血钾上来了再考虑用血管活性药。”
    时间在流逝。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
    中心静脉通路建好了。高浓度的钾溶液开始泵入。
    程野站在床边，看着监护仪。血压、心率、血氧、血钾。每一个数字都在他的脑子里跳动。
    三十分钟过去了。血压85/55。心率125。血钾3.0。
    有进步，但还不够。
    一个小时过去了。血压90/60。心率118。血钾3.2。
    还在进步。
    两个小时过去了。血压100/65。心率105。血钾3.5。
    正常了。
    程野长出一口气。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不是因为热，是因为紧张。在血钾恢复正常之前，他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限。
    ”血压稳了。”赵志远说。
    ”嗯。”程野的声音很哑。”继续观察。等血气结果出来再调整胰岛素速度。”
    他走出抢救一区，走向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那个人，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看起来像一具僵尸。
    但他救了一个人。
    他又救了一个人。
    他不知道这是第几个。他从来不数。因为每一个都太重了，重到数不清。
    他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出洗手间。
    大厅里，天边开始泛白。凌晨五点。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程野走到护士站，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牛奶，喝了一口。
    甜的。
    他想，这就是他的生活。不是那种可以规划的生活，不是那种有周末、有假期、有下班时间的生活。而是一种被需要的生活。一种有人需要你、依赖你、把命交到你手里的生活。
    这种生活很重。重到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扛不动了。
    但他还是扛着。
    因为如果他不扛，就没有人扛了。
    他放下杯子，打开电脑，开始写那个DKA病人的病历。
    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护士站里响着。不急不缓，像心跳的节奏。
    窗外，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