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夜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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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四十五分,急诊科的日光灯管逐一亮起。
白昼的最后一丝余晖从大门外的玻璃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大厅里惨白的人工光源。这个时刻是急诊科最微妙的过渡期。白班的人开始盘算着下班,夜班的人陆续到岗,而大厅里永远坐满了不知昼夜的患者。
程野坐在护士站后面,面前摊着三份还没写完的病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着,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像在等他做一个决定。
”你还不走?”
李博文站在他旁边,白大褂已经脱了,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他今天看起来格外精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古龙水味。
”写完这几份。”
”夜班是老赵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坐在这里?”
程野没回答。他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大厅。大厅里,一个年轻的妈妈抱着孩子在分诊台前排队。孩子一直在哭,哭声尖锐,穿透了整个大厅的嘈杂。
”我总觉得今天晚上不会太平。”程野说。
李博文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你每次夜班前都这么说。”
”上次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来了七个心梗。”
”上次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来了一个喝醉酒摔破头的。”
程野嘴角动了一下。”那也算。”
李博文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你老婆又该打电话了。”
程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没有未接来电,但有一个半小时前他按掉的那通电话留下的痕迹。他锁上屏幕,继续打字。
”我再写十分钟。”
李博文摇摇头,走了。
程野又写了二十分钟。不是十分钟。他把三份病历全部写完了,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关键信息,然后保存、提交、退出。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肩膀,骨节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响声。
他走向更衣室,换上干净的洗手衣,把白大褂挂在柜子里。白大褂的左胸口袋里有一个皱巴巴的纸团,是他昨天随手塞进去的处方笺。他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奥美拉唑20mg每日一次口服”。那是他给自己开的胃药。
他盯着那张处方笺看了两秒,然后把它重新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走出更衣室的时候,他碰到了刚来接夜班的赵志远。
赵志远三十五岁,急诊科主治医师,跟程野同年进的医院,但比程野晚一年升主治。他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但在急诊科,他是最让人放心的人之一。不是因为他技术最好,而是因为他最稳。不管多乱的场面,他都不会慌。
”来了?”赵志远说。
”嗯。你今晚值?”
”对。我值到明早八点。”
”神外那个脑出血的,还在ICU。脑水肿高峰期,今晚是关键。”
”知道了。”
”宫外孕二次手术那个,在妇科ICU。术后情况还行,但血压还在靠药维持。”
”好。”
”坠落伤那个,骨盆骨折手术完了,在骨科病房。家属到了。”
赵志远点点头。这些信息他会在正式交班的时候再听一遍,但程野习惯提前说。这是他的强迫症之一。他需要确保每一个他经手的病人,在交接的那一刻,信息是完整的。
”行了,去吧。”赵志远拍了拍他的胳膊。”你看起来像被车碾过。”
”我确实被车碾过。昨晚那辆救护车从我身上开过去了。”
赵志远笑了。”回家好好睡一觉。”
程野点点头,走向急诊科的大门。
门外,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医院。路灯亮着,把柏油路面照得发白。他深吸了一口气。九月底的夜晚,空气里有一种凉而干净的味道。他很久没有在晚上走出这栋楼了。白天他进出急诊科都是行色匆匆,从来没有停下来感受过一次空气。
他掏出手机,拨了家里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喂?”
”我下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真的?”
”真的。”
”那你几点回来?”
程野抬头看了一眼急诊科楼上的时钟。七点十二分。
”七点半之前。”
”好。我等你吃饭。”
”好。”
电话挂了。程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迈开步子往停车场走。
他的车停在医院后门的停车场里。一辆白色的旧款卡罗拉,开了八年,仪表盘上有一道裂纹,空调时好时坏。但他舍不得换。这辆车陪他熬过了太多夜班,载他回过太多次家,车座上的每一道褶皱都刻着他的疲惫。
他坐进驾驶座,插上钥匙,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有立刻挂挡。
他忽然觉得累。不是那种困的累,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口井,你每天从里面打水,打了八年,井水没有干,但你累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头枕上。
五分钟。
他给了自己五分钟。五分钟之后,他必须挂挡、踩油门、开车回家、进门、换鞋、洗脸、坐到饭桌前,然后告诉他的妻子和女儿,他今天过得很”还行”。
五分钟到了。他睁开眼,挂挡,踩油门。
车开出停车场,汇入医院的车流。他打开收音机,调到一个播放老歌的频率。一首他叫不出名字的歌在车厢里响起来,旋律缓慢,像一条河。
他开得很慢。不是因为堵车,而是因为他不想太快到家。不是因为不想回家,而是因为从急诊科到家里的这段路,是他一天中唯一属于自己的时间。在这段路上,他不是医生,不是丈夫,不是父亲。他只是程野。一个开着一辆旧车、听一首老歌、在九月底的夜晚穿过城市的人。
到家的时候,七点二十八分。他提前了两分钟。
他停好车,上楼,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
”爸爸!”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客厅里冲过来,撞在他的腿上。他的女儿,五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印着卡通猫的粉色睡衣。
程野弯下腰,把她抱起来。
”还没睡?”
”妈妈说等爸爸回来才能睡!”
”那爸爸回来了,快去睡吧。”
”不要!爸爸陪我玩!”
程野把她扛在肩膀上,走进客厅。他的妻子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菜。
她叫苏晚,三十一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她比程野小一岁,但看起来比程野年轻很多。不是因为她保养得好,而是因为她的眼睛里有一种程野已经很久没有的东西。那种东西叫”轻松”。
她的工作也有压力,但她至少可以在晚上十一点关掉电脑,然后安心睡觉。程野不行。他的电脑永远不能关,因为他的病人永远不能关。
”吃饭吧。”她说。
餐桌上摆了三个菜。一个炒青菜,一个番茄炒蛋,一个红烧排骨。都是程野爱吃的。
”你什么时候做的?”程野问。
”下午。你昨天说想吃排骨。”
程野愣了一下。他昨天确实说过。但那是在电话里随口说的,他以为她没听进去。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爸爸,你今天救了几个小朋友?”女儿坐在他旁边,仰着头问他。
程野夹了一块排骨。
”今天没有小朋友。”
”那昨天呢?”
”昨天……有一个小朋友,头磕破了,我帮他缝好了。”
”疼不疼?”
”不疼。打了麻药的。”
”那他现在好了吗?”
”好了。”
女儿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跑去玩她的玩具了。
程野吃着饭,苏晚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看着他吃。她没有问他今天忙不忙,没有问他又熬了几个夜,没有问他胃还疼不疼。她只是看着他吃。
她知道问了也没用。他不会说。不是因为他不想说,而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说。你让他描述一个手术步骤,他能精确到毫米。但你让他描述他今天的心情,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明天周六。”苏晚忽然说。
”嗯。”
”你能休息吗?”
程野想了想。”上午有门诊。下午……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有没有事。”
苏晚没再问。她知道”看情况”意味着”大概率不行”。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程野注意到她的动作慢了一拍。不是累,是一种失望。很轻的失望,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但他听到了。
”如果下午没事,我带你们出去。”程野说。
苏晚抬起头。
”去哪?”
”随便。公园?商场?你定。”
苏晚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那种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但她眼里的光亮了一瞬。
”好。”
程野继续吃饭。排骨很入味,番茄炒蛋的汤汁拌饭很好吃。他吃了两碗饭,比平时多。苏晚给他添了第三次的时候,他摆了摆手。
”够了。”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胃里有了食物,整个人暖了一些。那种从内部升起来的暖意,比任何外部的热源都更有效。
”我去洗澡。”他说。
”嗯。水给你放好了。”
他站起来,走向浴室。路过女儿的房间时,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小丫头趴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支蜡笔,正在画一幅画。画上是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旁边是一个小人,两个人手拉着手。
”爸爸。”她头也不抬地说。
”嗯?”
”这幅画送给你。”
程野看着那幅画。画上的穿白大褂的人没有五官,但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在胸口。
”谢谢。”他说。
他走进浴室,关上门。热水从花洒里喷出来,蒸汽很快填满了整个空间。他站在热水下面,闭着眼睛。
热水打在他的肩膀和后颈上,肌肉一点点松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难过,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一个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然后你发现你其实已经绷了太久了。
他洗了很久。比平时久。
洗完澡出来,女儿已经睡了。苏晚坐在沙发上,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她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但屏幕是黑的。
程野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音。
”你今天累吗?”苏晚忽然问。
”还好。”
”你每次都说还好。”
”真的还好。”
苏晚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亮。
”程野。”
”嗯?”
”你记得我们结婚那天你说的话吗?”
程野想了想。
”我说了什么?”
”你说,不管多忙,你都会回家吃饭。”
程野沉默了。
”你做到了吗?”苏晚的声音很轻。不是质问,不是抱怨,只是一种陈述。像在问一个温度计:今天多少度?
”没有。”程野说。
”嗯。”
苏晚转回头,继续看着黑掉的电视屏幕。
程野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他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因为他不想说,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道歉太轻了。解释?解释太苍白了。承诺?承诺他已经给过太多次了。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苏晚也没有再说话。
他们就这样坐在沙发上,各自沉默。客厅里的空气安静得像水。
程野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赵志远发来的消息。
”急诊来了个急性会厌炎,三度喉梗阻,准备气管切开。你睡了吗?”
程野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他站起来。
”怎么了?”苏晚问。
”科室有事。”
苏晚没有动。她甚至没有转头看他。她只是说:”哦。”
程野走进卧室,换上衣服。他的动作很快,但很稳。穿袜子的时候,他蹲在地上,系鞋带,手指没有抖。
他走到门口,换鞋。
”我走了。”他说。
苏晚从客厅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
”嗯。”
程野打开门,走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沉闷,像一声叹息。
他走下楼梯,走出单元门,走向停车场。夜晚的空气比刚才更凉了。他呼出一口气,看到白雾在面前散开。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收音机自动打开了,还是那个频率。一首新的歌在播放,节奏比刚才那首快一些,但依然很慢。
他挂挡,踩油门,车开出小区。
路上,他给赵志远回了一条消息:”我二十分钟到。”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目视前方,开车。
急诊科大楼的灯光在远处亮着。不管几点,不管星期几,那栋楼永远亮着灯。像一座灯塔,或者像一座牢笼。
程野不知道它是哪一个。
他只知道,他需要回去。
不是因为赵志远需要他,不是因为那个会厌炎的病人需要他。而是因为,在急诊科之外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车开进医院停车场。他熄火,拔钥匙,推门下车。
急诊科的大门在他面前打开。大厅里的嘈杂声扑面而来。分诊台前排着队,抢救室里监护仪在响,走廊里有人在哭,有人在喊。
程野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