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分，程野终于把那份批量伤员的处置记录提交完毕。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指关节。连续十几个小时的键盘敲击让他的右手食指第一指节隐隐作痛，这是一种陈旧性的劳损，像钢琴师的手，只不过他弹奏的乐器是生死。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正准备往嘴里送，大厅里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闷在喉咙里的、断断续续的抽泣。这种声音在急诊科很常见，但这一次，它来自留观区最里面那个隔间。
    程野放下杯子，起身走过去。
    隔帘半拉着，他看见早上那个脑出血老人的老伴坐在陪护椅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儿子站在旁边，低着头，一只手搭在母亲肩膀上，但那个动作更像是一种无力的安抚，连他自己都需要被安抚。
    程野在隔帘外站了两秒，然后轻轻掀开走了进去。
    ”什么情况？”他问那个儿子。
    年轻人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他的嘴唇抖了几下，才发出声音。
    ”医生……我爸他……手术不是说成功了吗？”
    ”手术是成功了。”程野的声音很平。”但术后脑水肿有一个高峰期，通常在术后二十四到七十二小时。你父亲现在就在这个高峰期里。”
    ”可是他为什么还没醒？”
    ”因为大脑被压迫了太长时间。手术把血肿清除了，但受压迫的脑组织需要时间恢复。就像你的腿被压麻了，血流通了之后也不是立刻就能动的。”
    这个比喻很粗糙，但程野知道，在这种时候，家属不需要精确的医学解释，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理解的说法。
    那个母亲忽然放下了手。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眼袋肿得老高，嘴唇干裂起皮。她看着程野，眼神里有某种程野非常熟悉的东西。
    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无助、哀求和愤怒的情绪。她不是对程野生气，她是对命运生气。但她找不到命运在哪里，所以她的愤怒无处安放。
    ”医生，”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老头子他……他能不能醒过来？你跟我说实话。”
    程野沉默了一瞬。
    在急诊科，这是一个最常见也最难回答的问题。”能不能醒过来”这五个字背后，藏着一个更深的问句：”我应该继续坚持，还是应该放手？”
    但他不能替他们做这个决定。他只能告诉他们事实。
    ”目前他的格拉斯哥昏迷评分是六分。这个分数意味着他处于深度昏迷状态。”程野说得很慢，让每一个字都落清楚。”我们用了降颅压的药物，也用了呼吸机辅助通气。现在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很关键。”
    ”关键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他能扛过今晚，脑水肿开始消退，他醒过来的概率会增加。如果他扛不过去……”
    他没有说完。
    那个母亲低下头，又哭了起来。
    程野站在那里，没有走。他知道自己应该回到护士站去处理那些堆积如病的文书工作，但他也知道自己走不开。不是因为职责，而是因为一种更古老的东西。一种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不需要任何医学知识的连接。
    他等她哭了一会儿，然后说：”要不要喝点水？”
    她摇了摇头。
    ”那你至少去洗把脸。”程野说。”你儿子也需要。你们两个如果先垮了，谁来照顾他？”
    那个儿子抬起头看了程野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微弱的感激，像黑暗中的火星。
    程野转身走出隔间。他回到护士站，拿起水杯去饮水机接水。水很烫，他端着杯子站在窗边等它凉。
    窗外，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住院部的外墙面上，把玻璃窗照得反光。他看见楼下有人在抽烟，一个穿病号服的男人，靠在花坛边上，手里夹着一根烟。他应该是在这里陪护某个病人，趁空隙出来透口气。
    程野喝了一口水。水还是烫的，他皱了一下眉。
    ”程医生。”
    他回头。沈若曦站在护士站旁边，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她的头发还是扎着那个很紧的低马尾，但额角那缕没夹住的头发比早上更明显了。她的脸色比早上更差了，眼下多了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你还没去休息？”程野问。
    ”等会儿去。有个事跟你说。”
    她把病历放在台面上，翻开。
    ”昨晚那个宫外孕的，术后情况不太好。”
    程野放下水杯。”怎么了？”
    ”术后两小时出现血压下降，心率增快。妇科复查腹腔引流，引流量偏多。做了B超，腹腔有积液。”
    ”再出血？”
    ”嗯。可能是残端止血不彻底，也可能是凝血功能出了问题。妇科准备再进一次手术室。”
    程野沉默了两秒。
    ”我去看看。”
    ”你在忙什么？”
    ”没什么。走吧。”
    两个人一起往住院部走。电梯里，沈若曦忽然说：”你知道她叫什么吗？”
    ”谁？”
    ”那个宫外孕的。她叫周婷。三十二岁，在超市做收银员。她老公在工地干活。”
    程野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查了她的病历。”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她去年也来过急诊科。”
    程野的眼神变了。
    ”什么时候？”
    ”去年三月。也是腹痛，但那时候是阑尾炎。你做的手术。”
    程野想起来了。去年三月，一个阑尾炎手术，很普通的那种，腹腔镜切了就行。他做了几百个阑尾炎手术，大多数都记不清了，但那个病人他记得。因为她当时很紧张，一直在问他”会不会影响以后生孩子”。他说不会，阑尾炎手术不影响生育。她笑了，说那就好，她打算明年要孩子。
    一年之后，她躺在手术台上，一侧输卵管被切除了。
    ”她认出我了吗？”程野问。
    ”认出了。她老公也认出了。”
    ”他们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但那个丈夫看你的眼神……”沈若曦顿了一下。”跟去年不太一样了。”
    程野没再说话。电梯门开了，他们走出去。
    妇科病房在六楼。周婷躺在病床上，脸色比上午更差了。她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泵在滴着什么。床边的监护仪显示血压92/60，心率112。
    一个年轻的妇科医生站在床边，正在跟家属交代什么。看到程野和沈若曦进来，她点了点头。
    ”二次手术准备了吗？”沈若曦问。
    ”准备好了。血也备了。等麻醉科确认就送。”
    程野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周婷。她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嘴唇灰白。
    ”周婷。”他叫了一声。
    她的目光慢慢聚焦到他脸上。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程……医生？”
    ”是我。”
    她想说什么，但好像没有力气。她的嘴唇又动了几下，最终只发出一个气音：”……孩子……”
    ”孩子没事。在新生儿科。”
    她闭上了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程野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眼泪。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见过太多眼泪了。在急诊科的每一天都有人在哭。他早就习惯了，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但有些眼泪是不同的。有些眼泪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愧疚。周婷的眼泪里有愧疚。她觉得她让她的孩子冒险来到了这个世界，她觉得她让自己丈夫担心了，她觉得她给所有人添麻烦了。
    程野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愧疚。他不是心理医生，他是一个急诊科医生。他能做的是把她的血止住、把她血压稳住、把她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但他没办法告诉她”你没有添麻烦”。因为这句话太轻了，轻到配不上她流的那些眼泪。
    ”准备送手术室吧。”他对妇科医生说。
    ”好。”
    周婷被推进电梯的时候，程野站在走廊里没有跟上去。他看见她的丈夫跟在担架旁边，手紧紧抓着病床的栏杆，指关节发白。
    那个男人的背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程野转身往回走。他需要回到急诊科去。那里还有病人在等他，还有病历要写，还有电话要接。但他走得很慢。
    沈若曦跟在他后面，也没有催他。
    他们走过住院部的走廊。走廊很长，窗户很多，阳光从每一个窗户里照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亮斑。程野踩着那些亮斑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程野。”沈若曦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你记得你刚来急诊科的时候吗？”
    程野想了想。”记得。”
    ”那时候你什么样？”
    ”什么样？”
    ”你那时候跟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时候你每次送走一个病人都会去洗手间洗很久的手。不是因为脏，是因为你觉得手上沾了什么东西，洗不掉。”
    程野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过。”
    程野没说话。他继续往前走。
    ”你现在不洗了。”沈若曦说。
    ”不是不洗了。是知道洗不掉的东西，洗手也没用。”
    他们走到电梯口。程野按了按钮。
    ”沈若曦。”
    ”嗯？”
    ”你呢？你刚来的时候什么样？”
    电梯门开了。他们走进去。
    ”我刚来的时候，”沈若曦看着电梯门上的金属反光，”我以为我能救所有人。”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我救不了所有人。但我还是会试。”
    电梯下行。金属厢体轻微晃动。
    程野忽然觉得，沈若曦说的这句话，比他今天听到的所有医学解释都更准确。
    回到急诊科，大厅里又热闹了起来。下午三点，又是一个小高峰。救护车来了两趟，送来一个药物中毒的年轻女孩和一个高处坠落的工人。
    李博文在抢救一区处理那个坠落伤的工人。程野换上白大褂，戴上手套，走过去帮忙。
    坠落伤。男性，四十五岁，从三米高的脚手架上摔下来。来的时候神志清醒，但主诉腰痛和腹痛。程野快速做了一遍查体。
    ”骨盆挤压分离试验阳性。”他说。
    ”怀疑骨盆骨折？”李博文问。
    ”嗯。还有腹部。腹肌紧张，反跳痛阳性。腹腔内可能有出血。”
    ”联系CT。”
    ”先查骨盆X光和FAST超声。如果腹腔有游离液体，直接送CT。别让他挪来挪去。”
    李博文点点头。他比程野大几岁，但他对程野的专业能力从来没有质疑过。在急诊科，能力就是一切。你救过多少人、处理过多少复杂病例，你的同事都看在眼里。程野的能力不需要证明，它已经刻进了他的每一个动作里。
    FAST超声做了。肝肾间隙有游离液体。
    ”送CT。”程野说。
    CT室就在旁边。他们推着病人过去。路上，那个工人忽然说了一句话。
    ”医生……我老婆不知道我摔了。”
    程野低头看了他一眼。
    ”她在外地打工。我儿子在上高中。”工人的声音很虚弱。”能不能……别让她知道？”
    程野没说话。
    ”我儿子要高考了。我不想让他分心。”
    程野还是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如果CT显示腹腔内大出血，这个人可能需要立刻手术。而手术意味着要通知家属签字。而他老婆远在外地，赶过来需要时间。时间就是生命，但生命和高考之间，他没办法替谁做选择。
    ”先查了再说。”程野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CT结果出来了。骨盆粉碎性骨折，腹腔积血。量不小。
    程野走出CT室，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周主任，有个坠落伤，骨盆骨折，腹腔积血，需要手术。家属不在本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联系医务科备案，走绿色通道。同时联系家属，让家属尽快赶来。”
    ”好。”
    程野挂了电话，回到CT室。那个工人躺在检查床上，脸色比刚才更差了。
    ”你儿子叫什么名字？”程野忽然问。
    工人愣了一下。”……小伟。叫陈小伟。”
    ”几年级？”
    ”高三。三班。”
    程野点点头。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这些信息记了下来。
    ”你先别担心。”他说。”我们会处理好的。”
    这不是一个医生的承诺。这是一个人的承诺。
    下午四点半，那个工人的妻子赶到了医院。她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一路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接到一个电话说”你老公出事了”。她冲进急诊科的时候，鞋都跑掉了一只。
    程野站在她面前，告诉她她丈夫的情况。骨盆骨折，腹腔出血，需要立刻手术。手术有风险，但如果不做，人就没了。
    她签了字。她的手抖得很厉害，但字签得很用力。
    手术在五点钟开始。程野不是主刀，但他站在手术室外面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也许是因为那个工人说”我儿子要高考了”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他见过太多次的东西。那种东西叫”我不能倒下”。
    六点十分，手术结束。主刀医生出来告诉家属，手术顺利，出血止住了，骨盆也固定了。
    那个妻子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程野扶了她一把。
    ”谢谢……谢谢医生……”
    ”不用谢。好好照顾他。”
    程野转身走开。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家里的号码。
    他又按了静音。
    不是不想接。是现在还不行。现在他的脑子里还装着那个工人的骨盆、那个宫外孕的二次手术、那个脑出血老人的脑水肿高峰期。这些东西需要被处理掉，或者至少被暂时封存，他才能回家去面对另一套完全不同的问题。
    他走到护士站，拿起水杯，发现水还是满的。他一口都没喝。
    林素梅走过来，把杯子拿走，倒了，重新接了一杯热的放在他面前。
    ”喝吧。”她说。”你今天说不了几句话了，至少喝点水。”
    程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还是烫的。但他这次没有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