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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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通电话之后,陆知舟和程砚秋之间保持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没有刻意联系,但也没有删除那个号码。偶尔深夜加班的时候,陆知舟会收到一条简单的短信——“睡了?”或者“别熬太晚”。他大多数时候不回,偶尔回一个“嗯”或者“知道”。
    这种联系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脆弱得仿佛轻轻一扯就会断裂,但偏偏一直没有断。
    《深海之渊》的日子依然不好过。应用商店的审核已经持续了将近两周,虽然最终恢复了上架,但排名和推荐位已经跌到了谷底。新用户增长几乎停滞,在线人数跌破八千,每日流水入不敷出。
    陆知舟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各种数字——用户流失率、服务器成本、员工工资、房租水电。算到最后总是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但第二天早上闹钟一响,身体还是条件反射般地爬起来,洗把脸,去办公室,假装一切都还过得去。
    他不想让团队看到他垮掉的样子。他是船长,是所有人的主心骨。如果他垮了,那么这艘本来就摇摇欲坠的船就会彻底沉没。
    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那天下午,他正在调试一段新代码的时候,前台突然告诉他有人来找他。
    “找我的?谁?”他放下代码,走到前台。
    他愣住了。
    前台那里站着一个女人,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栗色的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五官柔和,气质温和,像一个大学教授——或者说,像那种你会在深夜的书店里遇到的人。
    “你好,”她微笑着伸出手,“我姓沈,叫沈念。冒昧来访,实在不好意思,但我有些话觉得还是当面跟你说比较好。”
    “您是……”陆知舟隐约觉得这个名字耳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我是程砚秋的大学同学。”沈念的声音很温和,“也是个心理咨询师。”
    程砚秋。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陆知舟定了定神,说:“我们换个地方聊吧。”
    他们去了楼下的一家咖啡馆。下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念点了一杯热茶,陆知舟要了一杯冰美式——虽然他喝了一口就皱起了眉头,太苦了。
    “我就直说了,”沈念放下茶杯,“我前段时间见过程砚秋的父亲。”
    陆知舟握杯子的手微微收紧了。“我知道。他去找过你。”
    “他请我劝砚秋离开你。”沈念平静地说,“我拒绝了他。”
    陆知舟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题。
    “我告诉你这件事,不是想让你担心。”沈念的语气很认真,“我是想提醒你,程建邦不会就此罢休。他不会接受失败。”
    “我知道。”陆知舟低声说,“我已经见识过了。”
    沈念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值吗?”
    陆知舟抬起头,看着她。
    “我是说,你现在承受的所有这些——打压、阻碍、不确定性——为了和砚秋保持联系,你觉得值得吗?”
    “我没有在”保持联系”,”陆知舟说,“我只是在做我自己应该做的事情。我的工作室,我的游戏,我的事业——这些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他没有关系。”
    “但你的事业现在面临的困境,确实和他有关系。”
    这句话像一根刺,准确地扎在了陆知舟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我知道。”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但我不会因为这样就放弃。如果我一遇到困难就放弃,那我也走不到今天。”
    沈念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他果然没有看错人。”
    陆知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砚秋跟我说过,你是他认识的最固执的人。他说你一旦认定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沈念的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那时候我还不太信。现在我信了。”
    陆知舟低下头,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
    “沈医生,”他说,“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觉得,我和他之间……还有可能吗?”
    沈念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陆先生,我是一个心理咨询师。我见过很多情侣,也见过很多关系。但我从来不预测别人的感情走向。”她说得很慢,像是斟酌着每一个字,“因为这世间的事情,大多数时候不由人心主宰。”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程砚秋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很冷,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但他内心有一股很深很深的水,什么时候涌动,什么时候静默,都藏得很紧。”她看着陆知舟的眼睛说,“他这辈子,只把那股水流给一个人看过。”
    海边。鸡蛋仔。满地星星。
    陆知舟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转过头,假装看窗外的风景,把那股湿润压了回去。
    等他转过头来的时候,沈念已经站起来了。“我得走了。下午还有一个预约。”
    “谢谢你,沈医生。”
    “不用谢。”沈念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认真地说了一句,“陆先生,你记着——无论发生什么事,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这不仅仅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那些在乎你的人。”
    陆知舟的胸口一紧。
    他看着沈念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变得温吞的咖啡。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雨,街道上行人加快脚步,雨伞一把接一把地撑开。他端起那杯咖啡,把那点苦涩全部咽了下去。
    香港,中环。
    程砚秋最近的睡眠质量越来越差。每天凌晨三四点就会醒来,再也睡不着。他试过数羊,试过听轻音乐,试过睡前喝热牛奶——都没用。
    他索性养成了深夜工作的习惯。凌晨的办公室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他利用这段时间处理了很多以前积压的事务,效率高得惊人。
    林薇发现他这种状态的时候,忍不住提醒了一句:“程总,您要注意休息。最近您的脸色不太好看。”
    “我没事。”程砚秋头也没抬,“你让行政帮我换一条深色的领带,这条颜色太浅了。”
    林薇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跟着程砚秋三年多了,深知这个年轻总裁的性格——他不愿意说的事情,谁都撬不开他的嘴。
    但有些事情,纸终究包不住火。
    那天下午,程砚秋参加完一个董事例会,刚走出会议室,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程砚庭。
    他的堂弟,程氏集团投资部副总裁,也是上次DDoS攻击事件背后那个新加坡账户的关联人。
    和程砚秋的冷峻不同,程砚庭天生一张笑脸。他比程砚秋小三岁,五官继承了程家人的底子,但气质完全不同——他更像他的父亲程建邦的弟弟,也就是那个已经过世的程家老二,眉眼间总是带着一分散漫和轻浮。
    “哥,好久不见。”程砚庭笑着迎上来,“最近忙什么呢?听说你搞了个什么文创基金?”
    程砚秋没有停下脚步。“小项目而已,不值得你关注。”
    “哎,哥这话就见外了。”程砚庭和他并肩走着,语气随意,“我虽然是做投资的,但也想多学学嘛。尤其是……那种非主流领域的投资思路。”
    最后几个字,程砚庭说得漫不经心,但程砚秋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意味。
    “砚庭,”程砚秋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有些话,我想跟你说清楚。不管外面传什么消息,程氏集团的核心业务依然由我负责。你的投资部有你的方向,但我希望你记住,我才是这家集团的执行副总裁。”
    程砚庭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哥,你这就误会我了。我怎么可能对你有意见呢?咱俩可是一个姓的。”
    程砚秋没有接话。他深深地看了程砚庭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身后没有了声音,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粘在他脊背上。
    像一条蛇。
    当天晚上,程砚秋难得早回家。
    他把车停在浅水湾公寓的楼下,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那栋自己住了许多年的公寓楼。灯光明亮,一切如常。但他忽然觉得这栋房子很陌生。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那个备注名为“陆知舟”的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还是一周前那句“别熬太晚”。
    他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最近还好吗?”
    过了半分钟,又删掉了。
    改成:“今天有个老朋友来找你了吗?”
    又删掉了。
    他花了好几分钟,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发出去。
    他放下手机,靠进座椅里,闭上眼。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稳而缓慢,像一个不知疲倦的节拍器。
    过了很久,他终于推开车门,走进公寓楼的阴影里。
    深夜,深圳。
    陆知舟伏在办公桌上,面前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数据报表。他已经盯着那些数字看了两个小时,但一行都看不进去。
    沈念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为了和砚秋保持联系,你觉得值得吗?”
    他其实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因为他从来没有觉得这是一种“选择”——程砚秋不是他选择走的路,而是一个他始终无法忘记的人。就像潮汐一样,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但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他拿起来,看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陆知舟。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会尊重。但有一句话我要告诉你:你不欠我什么。”
    他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有一阵酸涩涌上来。他回了一条:“我知道。”
    然后他就那样握着手机,在那个暗沉沉的深夜里,坐了很久。
    窗外,深圳湾的海水在不远处呼吸着。黑暗里,潮水轻轻地涨上来,又慢慢地退回去。
    潮起潮落。
    仿佛从来就没有什么涌上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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