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562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程建邦的动作比程砚秋想象的要快。
    一周后的某个傍晚,陆知舟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地址,标题只有一行字:“关于《深海之渊》的收购意向。”
    邮件内容措辞客气但强硬:某家在香港注册的投资公司,提出以一千二百万港币的价格全资收购“鲸落工作室”的股权和全部知识产权。邮件末尾附了一份保密协议和收购意向书,要求在一周内签署,否则“后果自负”。
    陆知舟看着“后果自负”那四个字,心里升起一股寒意。
    他没有签署协议,也没有回复邮件。但他知道,对方不会就此罢休。
    果然,三天后,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
    先是《深海之渊》的APP在几个应用商店被无预警下架,理由是“涉嫌违规收集用户数据”——但他们的**协议刚刚通过了专业机构的合规审查。然后是一家合作的分发渠道突然中止了合同,理由是“战略调整”。再然后是几个原本谈好合作的行业媒体集体沉默,不再回复任何邮件。
    陆知舟的团队开始慌了。
    “陆哥,苹果那边说我们的账号被举报了,正在审核中,可能要一周才能出结果。”阿杰的声音都在发抖,“一周啊,我们一个星期没有新用户下载,在线人数已经在跌了!”
    “我知道。”陆知舟站在隔间的玻璃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还有,昨天那个谈好的广告合作,对方也反悔了,说预算被砍了——”
    “我知道了。”
    “陆哥,我们到底得罪谁了?”阿杰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陆知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让大家先下班吧。今天先到此为止。”
    阿杰还想说什么,但看着陆知舟的脸色,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转身走出隔间,外面传来一阵低沉的交谈声,然后是一阵收拾东西的窸窣声,最后是门被关上的声响。
    办公室空了。
    陆知舟坐回椅子上,拿起手机,翻到那个没有存储的号码。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而是发了一条短信:
    “你爸动的手?”
    过了大约十分钟,回复来了:
    “对不起。”
    陆知舟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一阵疲倦从心底涌上来。那种疲倦比连续加班五十个小时还要深,像是连骨头都被什么东西溶解了。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年前,还在大学的时候,他曾经读过一本书。书里有一句话,他当时不太理解,但此刻忽然明白了:
    “命运不是风,吹向你;命运是桨,你划向哪里,它就在哪里。”
    他一直在拼命地划桨。但他发现,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没有办法改变船的方向。
    因为水流太强了。强到他的桨,只是徒劳。
    香港,程宅。
    程砚秋站在父亲的書房门口,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推开门。
    程建邦坐在书桌后面,正在翻阅一份文件。看到程砚秋进来,他没有抬头,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来了。”
    “爸,我想和您谈谈。”
    “谈什么?”
    “陆知舟的《深海之渊》。”
    程建邦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那是什么?”
    “您知道我说的是什么。”程砚秋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压抑的重量,“我请求您,停止对他的打压。”
    程建邦放下文件,抬起头。他的表情平静如常,但眼神里有一丝玩味的光。
    “砚秋,你用什么身份来请求我?”
    程砚秋咬紧了牙关。
    “以您儿子的身份。”
    “哦?”程建邦靠在椅背上,“那你觉得,你配做我的儿子吗?”
    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程砚秋没有说话。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背后搞的那些小动作?”程建邦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钉子,“那个文创基金,那笔通过明远资本转出去的钱,还有你名下那套深圳的房子——你以为能瞒得住我?”
    程砚秋依然没有说话。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要把所有的压力都扛在肩上。
    “砚秋,我对你很失望。”程建邦说,“你不该在这么重要的时候,分心去想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那不是没有意义的事情。”程砚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那是我自己的钱,我自己的时间,我自己的生活。”
    “你自己的生活?”程建邦轻轻笑了一下,“砚秋,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姓什么?”
    “我姓程。但我也是个人。”程砚秋直视着父亲的眼睛,“我也有自己的感情,自己的判断,自己的选择。”
    啪。
    程建邦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响声在书房里回荡。但程砚秋没有退缩,依然站在原地。
    “你的选择?”程建邦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你所谓的”选择”,就是和一个做游戏的穷小子纠缠不清?就是在他身上浪费时间和金钱?就是把自己降到和他一样的水准?”
    “他没有您想象的那么不堪。他很努力,很有才华——”
    “才华?”程建邦打断他,“这个世界上有才华的人多了去了。但你以为,光有才华就能改变命运吗?”
    程砚秋没有再说话。他知道,和父亲争论这种话题是不会有结果的。
    程建邦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语气缓和了一些:
    “砚秋,你是我最看重的儿子。我不是想逼你,我是想让你明白,你应该站在什么位置上,做什么样的事情。”他站起身,走到程砚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和他,终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程砚秋低下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曾经握过陆知舟的手,曾经感受过那个人的温度。
    但此刻,它只能静静地垂在身侧,什么都握不住。
    “爸,”他轻声说,“如果我不想站在您给我规定的位置上呢?”
    程建邦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的手停了下来。
    “那就不是我程建邦的儿子了。”
    程砚秋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他没有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任何犹疑。
    他知道,有些路,一旦岔开了,就再也没办法回到原路。
    “我明白了。”他转身,向书房门口走去。
    “砚秋。”程建邦叫住他。
    程砚秋的脚步顿住了。
    “我希望你明白,不管你选择了什么,你姓程这个事实,不会改变。”程建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而冰冷,“有些责任,不是你不想要就可以不要的。”
    程砚秋没有转身。
    “我知道。”
    他走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的暖光照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忽然觉得很冷。
    那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和周围的空气温度无关。
    他走过走廊,经过一扇半开着的门。门内是一个房间,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照亮了一角——他的母亲曾经住过的房间。
    他停下脚步,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保持着原样。母亲生前喜欢的那张躺椅还摆在窗边,上面搭着她常盖的那条羊毛毯。书架上的书按照她习惯的顺序排列着,空气中隐约残留着一种淡淡的、已经快要消散的香味。
    他走过去,坐在躺椅上,轻轻拿起那条羊毛毯,握在手里。
    毯子的面料已经有些起球了,但依然柔软。他把毯子贴在脸上,闭上眼,闻着上面残留的、若有若无的气息。
    他已经快记不清母亲的声音了。但那种气息,那种温暖的、安全的气息,依然留在他的记忆深处。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对他说的话:
    “砚秋,妈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有勇气去走自己真正想走的路。你比妈勇敢,妈希望你能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他当时哭着说:“妈,我做不到。”
    母亲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虚弱而温柔。
    “你不需要做到,只要你记得,你有另外的选择。”
    他记得。他始终记得。
    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去选择。
    深圳,深夜。
    陆知舟做了一个决定。
    他打开电脑,在明远资本的林正帆发来的邮件下面,回复了一行字:
    “林总,我想见一见这笔投资的实际出资人。”
    回复很快回来了:
    “很抱歉,陆先生。我不能透露出资人的信息。”
    陆知舟盯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然后他敲下第二行字:
    “我已经知道了。是他,对吗?”
    这次,过了很久才回复。
    “陆先生,有些事情,最好不要问得太清楚。”
    陆知舟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很久以前的猜想。
    他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
    夜已经很深了。城市沉浸在黑暗之中,只有零星几点灯火还亮着。远处有一盏路灯,灯光在薄雾中晕开一团昏黄的光圈,像一团被遗忘的火焰。
    他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那个没有存储的号码。
    他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后,电话接通了。
    “……陆知舟?”
    “程砚秋。”陆知舟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你爸在查我。我也知道,那笔投资是你通过林正帆转给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陆知舟顿了顿,“因为除了你,没有人会在半夜给我发短信,让我别站在码头淋雨。”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但陆知舟能感觉到程砚秋的呼吸声变得不稳。
    “程砚秋,”他说,“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什么交易?”
    “你把那笔投资收回去。深圳那套房子的过户手续也取消。”陆知舟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条件是你告诉我,你爸到底在怕什么。”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长到陆知舟以为程砚秋已经挂断了。
    但最终,程砚秋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
    “他怕的不是你。”
    “那他在怕什么?”
    “他怕他自己。”
    程砚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与此同时,遥远的香港浅水湾的公寓里,他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墨黑的海面。海风呼啸,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
    “我爸年轻的时候,有一个弟弟。他们一起创业,一起打下了程氏集团的半壁江山。”程砚秋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后来,他的弟弟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那个人是我父亲商业上的竞争对手的女儿。”
    陆知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父亲当时给他两个选择:放弃那个人,或者离开公司。他的弟弟选择了后者。”程砚秋停顿了一下,“后来,他的弟弟带着那个人离开了香港,去了国外。三年后,那个人的家族企业破产了。那个人承受不了压力,跳楼自杀了。”
    陆知舟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的弟弟活了下来,但也在同一年发生了车祸,重伤后瘫痪。没过多久,他也去世了。”程砚秋的声音依然没有什么变化,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我爸说,他当年做的决定是对的。他说如果没有他,他的弟弟会死得更惨。”
    “但你不这么认为。”陆知舟轻声说。
    “……我不知道。”程砚秋说,“我只知道,他从来没有原谅过自己。”
    陆知舟沉默了很久。他握着手机,站在这座深夜的城市里,听着电话那头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程砚秋,”他终于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你爸怕的,根本不是你会走你叔父的老路。”
    “那是什么?”
    “他怕的是,你会做出和他不一样的选择。”
    电话那头一阵长久的沉默。然后,程砚秋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
    “……你说得对。”
    陆知舟闭上眼睛,感到心脏被一种酸涩的情绪攥紧。
    他握着手机,两个人在相隔三十公里的两座城市里,听着同一片夜风,看着不同方向的黑暗。
    “程砚秋,”陆知舟终于说,“我不需要你的钱,你的房子。我只需要你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你当年放手,是因为你爸逼你,还是因为你自己想放手?”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很久。长到陆知舟几乎以为程砚秋不会回答了。
    但最终,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是因为我觉得,你会过得更好。”
    陆知舟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毫无预兆地,滚烫地,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手机屏幕上。
    他站在原地,握着手机,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
    良久之后,他终于说了一句话:
    “程砚秋,你怎么知道,我过得更好?”
    然后他挂断了电话。
    夜风穿过空荡的街道,吹起路边的落叶。他站在凹陷的灯光下,影子被拉成一个长长的暗色形状。
    在百公里之外,程砚秋也缓缓垂下握着手机的手。他站在黑色的海风中,听到手机里传来的忙音,代替了所有未尽的言语。
    有些话说出口就覆水难收。但还有更多的话,说出来之前就已经化成了叹息。
    那晚,两个人各自站在各自的窗边,看着各自方向的黑暗。
    在他们之间,隔着三十公里和三年。
    但奇异的是,那一夜的沉默,比他们曾经说过的任何一句情话都要亲密。
    同一片海风穿过两个人。他已经知道了——那个答案。
    她也知道。他也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但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风停了。
    世界安静下来。
    只有“潮汐”在深处,继续着永不停歇的涨落。
    (
2024, LCREAD.COM 手机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