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九章心潮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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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夜色,终有尽时。
月华巷的夜风温柔又灼人,咫尺相对的温存牵绊,是二人多日隔阂以来,唯一一次逾矩的靠近。
沈聿掌心的温度牢牢裹着他微凉的手腕,滚烫温热,透过皮肉,直直熨进心底深处,驱散了连日御前拘束积攒的寒凉孤寂。
苏涣怔怔望着眼前人深沉的眉眼,坚守许久的君臣分寸、疏离防备,早已在深夜无人的禁隅彻底松动。
他明知这般近身相触、私语缠绵,已然越界,违逆礼法,触犯宫规,更是落在帝王棋局里最大的忌讳。
可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暖意交织缠绕,让他生不出半分挣脱的力气。
良久,夜风渐凉,远处传来宫墙更漏的轻响,细碎绵长,惊醒了沉溺的二人。
这夜半私会般的相逢,终究是镜花水月,难长久,逾本分。
沈聿最先收敛眼底汹涌的执念,缓缓松开紧握的手腕,指尖堪堪擦过他微凉的指节,温柔收势,不留半分强硬。
他退后半步,主动拉开礼法该有的距离,眼底深情尽数敛于深沉之下,重归几分克制矜贵。
“夜深露重,早些回宿处歇息。”
语声依旧温柔,却已然摆正君臣姿态,不再越界半分。
方才的偏执告白、近身拉扯,仿佛只是夜色滋生的虚妄幻影。
苏涣心头一空,垂眸敛去眼底翻涌的波澜,轻声应道:“多谢国师挂念。”
简单四字,轻浅平淡,却藏着难以平复的心潮。
无人再多言一语,静谧夜色里只剩风吹枝叶的簌簌声响。
沈聿静静伫立原地,目送他清瘦的身影转身离去。青衫背影消融在沉沉月色里,步履轻缓,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与仓促。
他知晓,今夜这场偶遇,彻底打乱了苏涣刻意维持的平静,也撕碎了帝王强行搭建的疏离屏障。
可他不悔。
纵使被宫规束缚,被皇权制衡,被朝野目光紧盯,他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日日被困深宫、熬夜劳损、孤身硬扛所有委屈。
看着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沈聿才缓缓抬步,转身步入更深的夜色之中,周身温柔尽数褪去,覆上朝堂权臣独有的清冷凛冽。
暗处暗卫悄然现身,躬身垂首,不敢多言。
“无需跟随。”沈聿语声清淡,“今夜之事,烂在心底,不得外传一字。”
“是。”
风声寂灭,夜色重归冷清,方才所有的温柔悸动,尽数隐匿深宫,无人知晓。
苏涣一路快步回往翰林宿院,心绪纷乱,步履难稳。
腕间残留的温热触感迟迟不散,一遍遍提醒着他方才逾矩的相逢。脑海之中反复回荡着沈聿那句宫墙隔不住、礼法拦不住的执念,心底方寸大乱,再无往日的沉稳平和。
他本以为,入御前、隔朝夕、守本分,便能彻底理清君臣界限,斩断心底滋生的杂念。
可一场深夜偶遇,所有克制尽数崩塌。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早已习惯那人的庇护,沉溺那人的温柔,放不下一次次绝境兜底的恩情,躲不开岁岁朝夕的牵绊。
宿院寂静无人,烛火轻点一室微光。
苏涣推门入内,倚着门板静静伫立,抬手抚上方才被握住的手腕,指尖微凉,心底滚烫难平。
君臣之别,尊卑之差,世俗礼法,朝堂禁忌,他无一不知,无一不晓。
可动心起念,从来不由人控。
这一夜,他彻夜无眠。
枕席寒凉,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复拉扯着理智与心绪,半分睡意皆无。白日御前的森严拘束、帝王的试探制衡、深夜巷口的温柔相逢、沈聿深沉偏执的眼眸,交替浮现,缠得他心神俱疲。
翌日天刚破晓,皇城晨钟准时响起,划破长夜寂静。
苏涣早早起身,整理衣袍装束,敛尽眼底所有纷乱心绪,依旧是那副清冷自持、恭谨守礼的臣子模样,无半分异常流露。
纵使心底波涛汹涌,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他准时赴御书房当值,伏案勘校古籍,举止稳妥,分寸有度,应答进退依旧无可挑剔,与往日别无二致。
可细微的变化,终究逃不过帝王洞悉一切的眼眸。
一连数日,苏涣值守沉稳,差事周密,却比往日愈发沉默。眼底偶尔掠过的怔忡失神,心绪微动的破绽,虽转瞬即逝,却尽数落在帝王眼中。
养心殿内,帝王临窗而立,望着御书房的方向,指尖轻叩窗沿,眸底暗光沉沉,疑心渐起。
自他将苏涣调入御前,刻意拆分二人交集,两人再无私下相见的契机,朝堂之上更是疏离守礼,分寸严谨。
按理而言,日久隔阂,恩情冲淡,苏涣本该渐渐淡忘依附,彻底归心皇权。
可这几日,少年看似安分守礼,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心事沉郁,绝非全然归心之态。
帝王阅人无数,深知少年心性。
这般失神躁动,绝非朝堂拘束所致,倒像是心绪牵绊、情丝难平的模样。
“近日苏涣值守,可有异常往来?”帝王侧身,低声询问身侧近侍。
内侍躬身回禀:“回圣上,苏公子日日值守御书房,谨言慎行,无任何人私访,无半分外联,下值即归宿院,从无逾矩行踪。”
无往来,无私会,无交集。
可帝王心底的疑虑,却半点未消,反而愈发浓重。
无形的牵绊,最是可怕。
沈聿与苏涣之间,早已不是朝夕相见的羁绊,而是根植心底、深入骨血的执念牵挂。哪怕无相见、无往来、无私语,依旧能牵动彼此心绪,无法割裂。
他费尽心思拆分距离、隔绝相处,却终究隔不开两颗暗自牵绊的心。
帝王眸光沉冷,心底悄然生出新的算计。
温柔笼络、距离隔绝已然无用,那便只能用更稳妥的手段,彻底斩断这场禁忌牵绊。
“传旨。”帝王沉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翰林院空缺庶吉士教习一职,需品性端正、学识卓绝者任职。苏涣年少有才,勘校典籍有功,令其半月后兼任教习,授课翰苑士子。”
一则看似提拔历练的旨意,暗藏极致算计。
兼任教习,一则需日日往返翰苑与御前,公务繁杂,分身乏术,无暇顾及私情心绪;二则身负教职,为众士子表率,一言一行皆为瞩目,礼法束缚翻倍,再无半分逾矩余地;三则身居教席,名分端正,更需恪守臣节、断绝私念。
以名望束其身,以职事困其心,以礼法锁其情。
彻底磨平他心底所有浮动的牵绊,逼他彻底清醒,恪守臣子本分。
旨意转瞬传遍宫闱。
御书房内,苏涣接旨的刹那,心头微沉。
他瞬间读懂了帝王的深意。
不是提携,不是历练,是制衡,是枷锁,是更进一步的禁锢。
圣上察觉了他心底暗藏的异动,察觉了他与沈聿斩不断的牵绊,故而新设职事,层层束缚,逼他彻底斩断杂念,立身守礼。
皇权棋局,步步为营,分毫不让。
而摘星楼台之上,沈聿听闻这道旨意,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温柔尽数褪去,覆上一层微凉幽暗。
帝王这步棋,稳妥、精准、狠绝。
以教职束身,以礼法锁心,让他二人身处众目睽睽之下,再无任何一丝可以靠近的余地。
风过高楼,猎猎有声。
沈聿遥遥望向御书房的方向,语声低沉,带着无声的对峙与笃定。
“你想束他身,锁他心,断他念。”
“可情根已种,心潮已起。”
“此生,断无可断。”
朝堂新的棋局已然落子,束缚层层叠加,暗流彻底汹涌。
两人之间这场藏在君臣名分下的深情拉扯,自此,愈发艰难,也愈发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