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月落归尘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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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华如霜,铺满皇城外侧的青石长街。
    入夜后的京城褪去白日喧嚣,街巷寂寂,唯有两旁行道树的枝叶随风轻晃,筛落满地细碎月影。长街空旷无人,唯有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缓步前行。
    沈聿走在前方半步之隔,身姿挺拔如松,墨色衣摆拂过青石路面,悄无声息。他刻意放缓步履,迁就身后人的速度,不疾不徐,将一路月色与安宁,尽数拢在这片静谧归途之中。
    苏涣紧随其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不远不近,不贴不离,是他本能的设防,亦是仅剩的分寸。
    晚风微凉,携着深夜的清寂,吹散了书库内的暖灯余温。白日里积压的疲惫缓缓翻涌,连日静心治学紧绷的心神松弛下来,连带着周身的防备,也淡去了几分锐利。
    一路无话,却并不尴尬。
    自黄昏书库灯下相伴之后,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针锋相对、冰冷对峙,仿佛被温柔暮色悄悄磨平。没有权势碾压,没有刻意试探,没有步步紧逼的禁锢,只剩最平淡的朝夕相伴。
    可苏涣心底的警醒,从未真正消散。
    他清楚这份温柔是假象,是耐心的水磨功夫。沈聿放弃了强硬逼迫,转而用陪伴、庇护、相助一点点渗透他的生活,消解他的抗拒。
    比起冰冷的掌控,这般温柔缠缚,才最让人无处挣脱。
    行至巷口分叉处,离苏涣租住的小院已不过百步。
    前路民居错落,灯火零星,彻底远离了皇城的威严肃穆,烟火气渐浓。
    沈聿终于停下脚步,缓缓回身。
    月色落在他精致凌厉的眉眼间,冲淡了朝堂权者的深沉冷冽,添了几分温润柔和。他垂眸望着身前清瘦的少年,目光绵长沉静,藏着无人窥见的执念。
    “快到居所了。”他轻声开口,嗓音被夜风揉得低缓温柔。
    苏涣驻足垂首,规整行礼:“今夜多谢国师相送,学生自行回去即可。夜深露重,国师早些回府歇息。”
    礼数周全,依旧是疏离的客套,牢牢守住最后的界限。
    沈聿看着他永远不肯松弛半分的模样,唇角微弯,溢出一抹浅淡笑意:“你总是这般,分得这般清楚。”
    公私分明,恩界分明,距离分明。
    哪怕他数次出手庇护,数次倾力相助,数次安静相伴,这人依旧将他归为权贵、归为外人,半点不肯松懈设防。
    苏涣抬眸,月色映亮他澄澈眼眸,坦荡而执拗:“尊卑有别,礼法有度,本就该分得清楚。”
    “礼法?”沈聿缓步上前,半步逼近,瞬间拉近两人距离。
    微凉夜风掠过彼此衣袂,呼吸咫尺可闻。他居高临下望着苏涣,眼底温柔褪去些许,染上惯有的深沉偏执:“若我不愿守这礼法呢?”
    字字轻缓,却带着破局的强势。
    礼法界限、尊卑差距、世俗规矩,于旁人是枷锁,于他而言,从来都可肆意打破。
    苏涣心头微紧,脊背下意识绷紧,却不曾后退半步,依旧坦然对视:“国师身居高位,当为朝堂表率,守礼自持,方为正道。”
    他依旧试图用规矩分寸,推开这份越界的纠缠。
    沈聿静静凝视他倔强清澈的眉眼,良久,低低叹息一声。
    “正道?”他轻声重复二字,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笃定,“我这一生,谋权、谋势、谋朝堂安稳,唯独对你,不愿谋正道,只想谋你。”
    直白坦荡,不加掩饰,剖开所有隐忍的心思。
    月下告白,温柔却强势,瞬间击溃所有刻意维持的疏离分寸。
    苏涣瞳孔微凝,心底骤然掀起波澜,指尖下意识攥紧衣摆,耳根泛起一丝极淡的温热。
    他不是懵懂无知,早已听懂这份逾越君臣、逾越尊卑的偏执心意。
    可听懂,便更要避之。
    “国师玩笑了。”他压下心绪波动,垂眸避开对视,语声平稳却坚定,“学生蒲柳之姿,平凡庸碌,万万当不起国师此言。夜深了,学生先行告退。”
    他不愿接话,不敢深究,只想匆匆逃离这片让他心神失序的月色。
    侧身便要移步离去。
    可肩头忽然一沉。
    沈聿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头,力道不重,温柔克制,却牢牢锁住了他所有退路,让他寸步难行。
    微凉的触感透过薄薄衣料传来,带着清冽的气息,牢牢将他笼罩。
    “我从不开玩笑。”沈聿的声音压低,落在耳畔,温柔入骨,字字认真,“苏涣,我护你、寻你、等你,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
    “从前我给你退路,你不要。给你庇护,你拒绝。给你坦途,你不接。”
    “如今我不逼你抉择,不逼你依附,只问你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锁住他躲闪的眉眼,语气带着势在必得的温柔:
    “日复一日相伴,岁岁朝夕相守,你当真,半分不动心?”
    晚风静止,树影停摇。
    整条寂静长街,瞬间陷入极致的静谧。
    月色清冷,落满两人周身,将彼此的身影紧紧缠在一起,再也拆分不开。
    苏涣肩背僵硬,心口紊乱翻涌,无数情绪交织拉扯。
    动心吗?
    他说不清。
    惧他权势,防他禁锢,厌他纠缠,是真。
    感他庇护,敬他学识,习惯他悄然相伴,亦是真。
    他坚守本心、恪守分寸,步步退让、次次疏离,拼尽全力想要逃离掌控。可在无数次风雨庇护、绝境兜底、灯下相伴里,那颗誓死抵抗的心,早已悄然松动,生出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涟漪。
    可动心,便是万劫不复。
    君臣之别,权势之差,世俗礼法,前路风波,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沟壑太深太宽。一旦沉沦,便是身败名裂、深陷泥潭,再无清白立身之地。
    良久,苏涣缓缓抬眸,眼底褪去所有慌乱,只剩一片清明的隐忍。
    “学生不敢动心。”
    字字轻缓,却沉重无比。
    不敢,而非不愿。
    是心底早已微动,却硬生生被理智、分寸、现实死死压住。
    沈聿看着他眼底隐忍的挣扎,看着他明明松动却强行克制的模样,眸底暗沉翻涌,心底的执念愈发深重。
    他松开按住肩头的手,却顺势微微俯身,贴近他耳畔,声音温柔却偏执:
    “不敢没关系。”
    “我等你敢的那一日。”
    “我有的是耐心,耗得过岁月,等得动人心。”
    话音落,他直起身形,褪去所有越界的温柔,恢复了疏离矜贵的模样,退开半步,主动拉开距离。
    “去吧。”
    “今夜月色甚好,归梦安枕。”
    不再逼迫,不再追问,留给他最后的体面与余地。
    苏涣心口沉沉,复杂难言,躬身一礼,再不回头,抬步快步走入巷深处。
    清瘦身影没入月色灯火之中,步履微匆,带着一丝仓皇逃离的意味。
    长街之上,只剩沈聿一人立在原地。
    晚风猎猎翻动衣袍,他望着那人消失的巷口,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深沉幽暗的笃定。
    暗卫自暗处悄然现身,躬身复命:“圣上近日频繁召见寒门低官,暗中联络新晋士子,意在拉拢制衡,削弱国师势力。明日早朝,圣上或将借翰苑储才之事,提拔苏公子调任史馆实权差事,脱离书库,归入皇权直管。”
    帝王终究按捺不住。
    见他屡次暗中护持苏涣,便急于将人彻底拉入己方阵营,割裂两人牵绊。
    沈聿望着茫茫月色,唇角勾起一抹微凉笑意。
    棋局愈发有趣了。
    他可以等苏涣心甘情愿回头,却绝不会给旁人抢走他的机会。
    “明日早朝。”他轻声开口,语声清淡,落子已定。
    “该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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