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灯下近邻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562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自翰苑风波肃清之后,书库彻底成了一方静谧净土。
    全院庶吉士、值守官吏皆对苏涣敬而远之,无人指派杂役苦差,无人刻意刁难试探,连日常往来问询都尽数免去。偌大翰林院,唯独这间最偏僻的旧书库房,无人踏足,无人叨扰。
    旁人视作避之不及的清冷地界,反倒成了苏涣最安稳的容身之处。
    日子过得平静单调,朝来暮归,终日与残卷古籍为伴。无纷争、无暗箭、无口舌是非,只剩笔墨翻卷的簌簌轻响。
    只是这份平静,终究是有人刻意成全。
    这日午后,晴空万里,日光明亮通透,穿透书库雕花窗格,落在层层叠叠的古籍架上,扫去经年沉霉的阴郁,满屋皆是温润光影。
    苏涣伏案端坐,手持朱笔,细致勘校前朝礼乐典籍。他字迹工整朱红落纸,对错漏字句逐一标注修正,神情专注沉静,眉眼敛尽所有情绪,只剩一片纯粹的认真。
    近日无繁杂差事缠身,他得以静下心深耕古籍,查漏补缺,将积压多年的错漏卷宗一一梳理规整。
    正当他沉心伏案之时,廊外传来轻缓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不带侍从气息,清浅却极具辨识度。
    苏涣笔尖微顿,心底已然知晓来人。
    下一瞬,书库木门被轻轻推开,晚风携着院中花木清香涌入。
    沈聿一袭素雅常服,身姿颀长挺拔,逆光立在门口。日光衬得他眉眼温润柔和,褪去朝堂之上的冷冽威严,多了几分闲散清淡的气息。
    他本无需亲临翰林院书库。
    朝堂公务繁重,观星台事务堆叠,寻常琐碎典籍勘校,自有官吏处置,轮不到他这位权倾朝野的国师亲自过问。
    可这些时日,他总会挑暮色将至、公务闲暇之时,悄然前来。
    不言看管,不提试探,只是静静伫立片刻,看灯下少年埋首书卷,沉静自持。
    苏涣收敛心绪,放下朱笔,起身垂首行礼:“国师。”
    无需过多言语,礼数周全,疏离依旧。
    沈聿缓步走入屋内,目光缓缓扫过整齐排列的卷宗书架,最终落回案前工整娟秀的勘校字迹上。满室陈旧古籍,唯独这一方案头干净规整、条理分明。
    “近日差事清闲,倒是养得你心性愈发沉稳。”沈聿轻声开口,语气平和随意,似闲谈叙话,无半分上位者威压。
    “无人叨扰,正好静心治学。”苏涣据实应答,依旧垂眸低首,刻意避开对视。
    他清楚沈聿来意。
    不是巡查公务,不是过问职事,只是想来看看他。
    自昨夜暗中清算风波之后,这人便不再刻意冷漠旁观,反而频频靠近,以最温和无声的方式渗透他的生活,不逼迫、不施压,却日复一日,拉近彼此距离。
    沈聿走到案边,垂眸看着摊开的礼乐典籍:“此卷残缺多年,前朝数次大儒勘校,皆未能补全错漏,积弊已久。你近日深耕于此,可有眉目?”
    “回国师,大致理顺脉络,数处残缺字句已结合同类典籍补全,错漏规制也已逐一修正,只剩最后几处存疑释义,尚未定论。”
    苏涣答话条理清晰,从容稳妥,无半分怯懦拘谨。
    沈聿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你心性细腻,耐性过人,倒是比一众皓首儒生更适合整理旧籍。”
    话音落,他顺势落座于案侧空椅,姿态松弛自然,竟无半分起身离去的意思。
    苏涣心底微凝。
    狭小书案,两人对坐一侧,距离极近。清冽干净的冷香萦绕周身,将他牢牢笼罩,避无可避。
    他只能压下心底微动,重新执起朱笔,继续勘校典籍,假装身旁无人。
    屋内瞬间静了下来。
    只剩笔尖落纸的轻响,与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沈聿静坐一旁,不言不语,不打扰、不发问,只是静静看着少年伏案的侧影。
    日光缓缓西斜,光影在书页间慢慢挪移。苏涣眉目专注,长睫垂落,投下浅浅阴影,侧脸线条清隽干净,认真治学的模样,纯粹又安稳。
    世人皆惧他权势,慕他荣华,趋之若鹜,各有所图。唯独苏涣,始终守着方寸本心,不贪不求,不卑不亢,哪怕被他层层牵绊、牢牢禁锢,依旧不肯折腰妥协。
    这般干净执拗的模样,让他心底的执念愈发深重,难以割舍。
    良久,沈聿才轻声开口,打破寂静:“你所纠结的几处释义,前朝礼制杂记中有佐证。”
    苏涣笔尖一顿,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些许讶异。
    这些存疑之处极为冷僻,是数代大儒都未曾勘透的盲区,他耗时数日翻阅无数典籍,依旧难以定论。
    沈聿淡淡抬眼,语声从容,字字精准:“西狩礼乐篇第三卷、第七段,曾记载同规制礼仪,与此处文脉相合,可解释义之困。”
    他博闻强识,通读古今典籍,尘封百年的冷门杂记,信手拈来,分毫不差。
    苏涣心头微动,依言抽出对应的礼制杂记,快速翻找核对。
    片刻后,果然寻到佐证文段,完美贴合残缺释义,所有纠结难题瞬间迎刃而解。
    他心底悄然震动,抬眸看向身侧之人,眼底多了几分真切的敬佩。
    世人皆知国师权倾朝野、精于权谋,却少有人知,他学识渊博至此,经史子集、冷门杂记,无一不通,无一不晓。
    “多谢国师指点。”苏涣诚心道谢,礼数真切,不再全然是疏离客套。
    沈聿看着他眼底细微的松动,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举手之劳。你治学严谨,不肯敷衍半分,难得。”
    他顿了顿,轻声续道:“往后勘校古籍,若遇疑难,可直接告知我。”
    直白的特例,独一份的优待。
    整个朝堂、整个翰林院,无人能得他这般亲自点拨、耐心相助。
    苏涣指尖微蜷,沉默片刻,终究只是轻声道:“学生铭记。”
    他无法拒绝学识相助,却也不敢全然承情。
    恩情越积越重,牵绊越来越深,迟早会成为捆住他的枷锁。
    夕阳西下,暮色渐浓,天光一点点黯淡下来。
    屋内光影昏柔,一盏油灯被苏涣点亮,暖黄灯火摇曳,映得二人身影落在地面,交叠相融,密不可分。
    空旷清冷的旧书库房,第一次有了烟火暖意。
    一人静坐旁观,一人伏案治学,无声相伴,静谧绵长。
    没有权谋博弈,没有拉扯对峙,没有逼迫禁锢。
    唯有灯下相对,岁月安然。
    沈聿静静看着灯下少年清寂的眉眼,心底了然。
    强硬逼迫,只会逼他愈发疏离反抗。
    唯有这般温柔靠近、无声相伴、岁岁浸润,才能一点点化开他心底的坚冰,磨平他一身的执拗,让他心甘情愿,留在自己身边。
    他不急不躁,静待水到渠成。
    夜色渐深,宫外更漏声声。
    苏涣勘校完最后一处错漏,合上典籍,长长舒了口气。连日疑难尽数解开,心底豁然开朗。
    他转头,才发现沈聿竟已陪他静坐整整一个黄昏。
    “天色已晚,学生该闭馆归舍。”苏涣起身行礼。
    沈聿缓缓起身,眸光落在他眼底,温柔却笃定:“我送你。”
    不等苏涣推辞,他已然抬步朝外走去。
    晚风夜色,长街静谧,两人一前一后,踏月而行。
    青石板路微凉,月色洒落满身清辉。一路无人言语,却无半分尴尬疏离。
    苏涣看着身前挺拔孤冷的背影,心底五味杂陈。
    这人是困住他的囚笼,亦是绝境之中唯一为他遮风挡雨之人。
    纠缠至此,爱恨疏离,早已分不清界限。
    月色漫漫,前路长长。
    他深知,这场无声的温柔围困,才刚刚温柔入局,往后岁岁朝夕,避无可避,无处可逃。
2024, LCREAD.COM 手机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