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暗箭难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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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3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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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院的风,从来都藏在无声无息处。
昨日差事刁难无果,刻意的口舌讥讽、繁重差事尽数落空,那些世家出身的庶吉士,便收敛了明面的针锋相对,转而藏起锋芒,布下更阴私的陷阱。
明面打压只会落人口实,暗中构陷,才是扳倒新晋寒门新锐最稳妥的手段。
苏涣对此一无所知,依旧日日守在书库之中,晨昏不辍,埋首勘校残卷旧档。他行事坦荡,做事周全,经手差事无一错漏,待人谦和有礼,从未与人结怨争执。
他以为守得住本心、做得好差事,便能安稳立足,避开风波。
却不知,在派系林立、排外成性的翰林院,太过清白、太过优秀、太过无懈可击,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入书库值守第五日,午后晴空微云,暖意融融。
苏涣正伏案整理前朝礼制卷宗,指尖细细比对字句差异,专注至极。书库大门敞开,通风透亮,一如往常,并无异常。
片刻后,一名负责往来传递文书的小吏匆匆路过,随口告知,掌事教习传唤,命他即刻前往前堂回话。
苏涣不曾多想,放下手中书卷,简单整理衣袍,转身往前堂走去。
他素来遵规守礼,教习传唤,必然不敢耽搁。
书库短暂无人值守,空荡荡的屋舍只剩满架卷宗,静静伫立在光影之中。
无人看见,苏涣离去片刻,两道身影借着廊下花木遮掩,悄无声息溜入书库。正是此前屡次刁难他的两名世家庶吉士。
二人面色阴鸷,动作迅捷,眼底藏着算计的冷光。
“趁着无人,速办。”
“只需替换几页卷宗,私改礼制字句,便可定他一个篡改典籍、亵渎斯文的重罪。”
篡改前朝官修典籍,绝非小事。
轻则革除庶吉士身份、逐出翰林院,废去仕途前程;重则扣上心怀不轨、私改礼制的罪名,交由刑部核查,终身禁考,再无入仕可能。
这是彻彻底底的杀招,一招便可让他万劫不复。
二人早就算计周全。苏涣日日勘校礼制卷宗,所有批注修改皆出自他手,书库唯有他一人值守,无旁人作证。卷宗出错,所有罪责,只会尽数落在他身上,无从辩驳,无从自证。
他们迅速抽出错页,替换事先备好、篡改过字句的纸页,又模仿苏涣工整字迹,添上数处错漏批注,伪造疏漏失职的痕迹。
做完一切,二人快速复原卷宗摆放位置,拍去衣袖灰尘,若无其事转身离去,不露半分破绽。
全程不过半柱香,阴私构陷,悄然落成。
前堂之内,苏涣静静立在廊下等候,足足伫立近两刻钟,却始终不见教习身影。
他心底渐渐生出一丝细微的异样。
教习传唤,素来准时,从未有这般无故拖延的情况。且方才传信小吏言语仓促、神色躲闪,太过反常。
正当他心生疑虑之时,远处几名教习结伴而来,神色肃穆,步履匆匆,周身气场沉凝压抑,带着明显的怒意。
随行的,还有数名翰林院资深文官,皆是执掌典籍勘校的核心官吏。
众人目不斜视,径直朝着书库方向快步走去。
苏涣心头一沉,瞬间明白过来。
所谓传唤,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圈套。
调虎离山,只为给他布下无可辩驳的罪名。
他不再迟疑,立刻抬步紧随众人身后,快步赶回书库。
踏入屋舍的一刻,气氛彻底凝固。
一名老文官手持方才苏涣勘校的礼制卷宗,面色铁青,指尖死死攥着纸页,厉声质问:“此卷前朝礼制明文,代代存档无误,你为何擅自篡改字句,私批错论?亵渎官典,疏漏礼制,你可知罪?”
卷宗摊开在众人眼前,数处关键礼制条文被恶意篡改,批注偏激谬误,字字刺眼,足以定职司大罪。
周遭所有官吏目光尽数落在苏涣身上,震惊、审视、怀疑、冷眼,层层压力扑面而来。
此前刁难他的两名庶吉士悄然立在人群后方,眼底藏着隐秘的得意笑意,静静等着看他身败名裂、跌落尘埃。
果然是精心策划、天衣无缝的陷阱。
人证、物证俱全,卷宗出自他值守书库,批注形似他的字迹,全程无人佐证清白,百口莫辩。
换做旁人,此刻早已慌乱失措、百口难辩。
可苏涣面色沉静,无半分惊惧慌乱。
他抬眸看向卷宗错处,一眼便看出破绽。错页纸质新旧不一,墨色深浅异样,与他今日勘校的字迹笔锋、落笔力度截然不同,是刻意模仿、事后替换的伪证。
他躬身垂首,礼数不改,语声沉稳清亮:“回诸位大人,此卷错漏,并非学生所为。”
话音落下,人群后方立刻响起讥讽低语。
“物证确凿,还敢狡辩?”
“值守之人唯有你,卷宗出错,不是你是谁?”
“寒门新进,果然心性浮躁,竟敢妄改官典!”
非议之声四起,罪责尽数扣死。
掌事教习面色冰冷,沉声开口:“物证当前,字迹相仿,值守无人替代,你还敢推诿狡辩?苏涣,你仗着些许圣恩,便狂妄自大、亵渎典籍,实在辜负朝堂栽培!”
字字定罪,不留余地。
苏涣不慌不忙,抬眸从容回话:“学生今日勘校此卷,全程逐页标注页码、登记成册,每一卷宗皆有值守台账、勘校记录。今日所有修改批注,皆在册可查,时间、页码、内容一一对应。”
他侧身抬手,指向案头一角整齐的簿册:“篡改错页无对应台账记录,墨色浮新,纸质不符,笔锋僵硬刻意,绝非学生手笔。再者,此卷核心礼制学生昨日早已勘校完毕、归档封存,今日并未二次批注,错漏无从说起。”
句句有理,字字有据。
众人闻言一愣,纷纷转头看向台账簿册。
苏涣上前,从容翻开值守记录,昨日今日勘校明细条理清晰,每一卷宗核对完毕皆有亲笔落款、时间标注。出错页码赫然不在今日勘校清单之内,且昨日早已归档锁存。
铁证如山,瞬间推翻所有构陷。
周遭死寂一瞬,方才的质疑声、斥责声尽数戛然而止。
几名资深文官上前细细比对纸质墨色、字迹笔锋,反复核查台账记录,脸色渐渐由怒转疑,再由疑转沉。
真相已然昭然若揭。
是有人蓄意栽赃、恶意构陷,刻意伪造错卷,欲毁掉一名新晋士子的仕途。
人群后方,两名庶吉士脸上的得意笑意瞬间僵死,心底骤然发慌,脸色青白交加。
他们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苏涣做事这般极致严谨,日日登记台账、逐条归档,滴水不漏,硬生生让这场天衣无缝的构陷,不攻自破。
教习面色一阵青一阵白,难堪至极。
当众错怪下属、偏信谗言,险些酿成冤错公案,沦为翰苑笑柄。
可事已至此,真相大白,他再无半分追责的理由,只能硬生生压下怒意,沉声道:“既然台账清白,此事便与你无关。众人即刻彻查卷宗异动,揪出构陷之人!”
话虽如此,可在场众人皆心知肚明。
无监控、无目击、无实证,暗中栽赃之事,无从查证,最终只会不了了之。
风波看似落幕,苏涣洗清所有罪责,清白自证。
可心底的寒凉,却愈发深重。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差事刁难、言语讥讽只是小事,如今已然升级为栽赃构陷、断人仕途的死局。
他步步谨慎、日日自律、事事周全,从不主动结怨,从不争名夺利。可身处漩涡中心,旁人的忌惮与恶意,从来不需要理由。
今日侥幸凭严谨台账自证清白,来日若对方布下更周密的陷阱,他未必次次都能全身而退。
人群渐渐散去,众人各怀心思离去。
书库重归寂静,只剩满地未散的风波寒意。
无人知晓,这场惊心动魄的构陷全过程,早已被暗处之人尽收眼底。
皇城高处,摘星楼台晚风凛冽。
暗卫躬身复命,将翰林院方才栽赃构陷、苏涣从容自证的始末一字不差禀报。
“主子,世家庶吉士蓄意构陷篡改典籍之罪,苏公子凭台账记录自证清白,滴水不漏,未受半分牵连。”
沈聿凭栏而立,俯瞰下方层层宫阙,绝世眉眼覆着沉沉幽暗。
他看见了。
看见人心险恶,看见同侪阴私,看见朝堂倾轧,也看见苏涣孤身一人,在泥泞风波里苦苦支撑、清白自持。
他一次次被算计,一次次被打压,一次次身陷绝境,却一次次凭一己之力逆风翻盘,不肯低头,不肯依附,不肯认输。
良久,沈聿薄唇轻启,语声清淡,却藏着翻覆风雨的决意。
“纵容太久,倒是让这群人忘了规矩。”
“本侯的人,纵然不肯依附,轮不到旁人肆意磋磨、肆意构陷。”
此前他刻意不插手,是想让苏涣亲身看透世道凉薄,自愿回头。
可适度历练是打磨,肆意残害,便是逾矩。
从无人可以在他眼皮底下,一而再、再而三,伤他执念之人。
“彻查翰林院。”
“今日构陷之人,连同默许纵容的教习,一一清算。”
隐忍可以,吃苦可以,历练可以。
但伤他,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