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浊卷自清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4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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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翰林院第三日,针对苏涣的刁难,终于不再遮掩。
    晨间刚入书库值守,尚未摊开卷宗,两名身着青袍的庶吉士便推门而入。二人皆是世家出身,父辈在朝身居要职,平日在翰苑素来横行,惯于欺凌寒门新进。
    二人倚在门边,目光轻蔑扫过满室尘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传胪及第的大人物,日日蹲在这破书堆里收拾烂纸,真是屈才了。”
    “可不是,圣上亲赞的清正士子,到头来也只能做些仆役杂活。看来这朝堂,终究是看根基家世,空谈风骨最是无用。”
    言语讥讽,字字刺耳,刻意戳他痛处。
    苏涣置若罔闻,垂首整理手中残卷,指尖起落平稳,神色无半分波澜。
    他深知,这类口舌挑衅,不过是最粗浅的试探。对方真正的目的,是逼他动怒、逼他失仪,只要他稍有冲动辩驳,便会被扣上狂妄傲慢、不敬同侪的罪名,落人口实。
    见他沉默隐忍,二人只当他懦弱畏缩,愈发肆无忌惮。
    其中一人随手拎起案上一叠厚厚的陈年杂档,重重拍在桌角,扬起漫天灰尘,冷声吩咐:“教习有令,此批户部旧账繁杂错乱,积压十余年未曾勘核,限你今日日落之前,全数整理校对完毕,一册不得有误,一字不得出错。”
    这叠卷宗堆积如山,纸张泛黄酥脆,字迹模糊不清,且账目交错杂乱,寻常三人合力,至少三日方能完工。
    一日时限,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苛责。
    **裸的刻意为难,蓄意刁难。
    苏涣抬眸,目光清淡扫过二人:“翰苑差事分派,自有掌事教习文书,二位可有手令?”
    他不躁不怒,只循规矩问话。
    二人面色微滞,随即嗤笑出声:“区区杂役差事,还要什么手令?教习口头吩咐便是规矩。苏涣,你莫不是得了几分圣恩,便敢藐视同侪、推诿差事?”
    帽子当即扣下,步步紧逼,断他退路。
    苏涣心底了然。
    教习默许,同侪发难,上下一心刻意磋磨他。世家势力根深蒂固,已然渗透翰林院每一处角落,为了打压他这个无依无凭的寒门新锐,不惜刻意设下无解难题。
    他不再多言,微微颔首:“知晓了。”
    不争辩,不推诿,坦然接下这不可能完成的差事。
    二人见他乖乖应下,眼底嘲讽更浓,得意一笑,转身离去,临走时故意重重合上木门,震得架上残卷簌簌落灰。
    书库重归死寂,只剩满室沉寂与堆积如山的繁杂旧档。
    窗外天光缓缓抬升,日头自东向西缓缓挪移。苏涣独坐案前,沉下心神,伏案疾勘。
    旁人刻意为难,他偏要做得周全妥当。
    旧账错乱,他便逐页梳理分类;字迹模糊,他便细细辨认描摹;账目交错,他便逐条比对核验。指尖翻飞不停,目光专注锐利,哪怕枯燥繁琐、耗费心神,也无半分敷衍懈怠。
    喉间旧疾隐隐作祟,干涩发痒,胸腔闷涩酸胀,他只低头隐忍,不肯停歇片刻。
    整个白日,无人踏足书库,无人过问他的处境。
    翰苑庭院欢声笑语、饮茶闲谈、论诗品文,一派清雅闲适。唯独这幽暗书库,少年孤身一人,埋首于漫天旧档尘埃之中,默默承受所有人的刻意打压。
    日暮西沉,暮色浸透窗棂。
    当翰苑众人纷纷散值归家,庭院灯火次第亮起之时,苏涣终于落下最后一笔勘校批注。
    堆积如山的繁杂旧档,尽数梳理整齐、核对无误、分门别类、装订规整。
    错乱者理清,残缺者标注,模糊者补录,错漏者修正。整整一日不眠不休、废寝忘食,硬生生将不可能完成的差事,做得滴水不漏、无可挑剔。
    他抬手轻揉酸胀的眉眼,指尖布满墨痕尘灰,脊背僵硬酸痛,浑身疲惫不堪,心底却一片清明安稳。
    身可累,骨可劳,唯独本心不可屈,规矩不可破。
    恰在此时,木门再度被推开。
    白日刁难他的两名庶吉士,带着掌事教习一同前来,显然是特意赶来验收,等着抓他错漏、治他推诿不力之罪。
    二人进门便故作严苛,扬声开口:“时限已至,差事可曾做完?若是拖延疏漏,休怪我等禀明教习,参你懈怠职事!”
    话音未落,目光扫过整整齐齐、条理分明的一桌卷宗,两人脸上的得意与笃定,瞬间僵住。
    满满十余年杂乱旧账,被整理得规整有序,勘校细致入微,批注工整清晰,从头到尾,寻不出半分错处、半分纰漏。
    死寂瞬间蔓延书库。
    教习缓步上前,逐册翻阅核查,神色从轻视、淡漠,渐渐转为讶异、凝重。
    这般繁杂错乱的陈年旧档,积压多年无人敢接,一日之内被区区新晋庶吉士梳理得井井有条,心性沉稳、功底扎实、耐性过人,远超常人。
    教习沉默良久,转头看向两名面色尴尬的世家子弟,眼底掠过一丝沉色。
    他早已知晓二人刻意刁难,本想着借差事挫磨苏涣锐气,哪怕对方稍有纰漏,便可顺势责罚。却万万没想到,这寒门书生坚韧至此,硬生生凭一己之力,破了他们刻意设下的困局。
    “既已完工,便妥善归档。”教习收敛神色,淡淡丢下一句,再无刁难之语,转身匆匆离去。
    两名庶吉士颜面尽失,又惊又恼,却挑不出半分错处,只能狠狠瞪了苏涣一眼,悻悻离去。
    书库终于彻底安静。
    晚风穿窗而入,吹散一室尘埃,拂动整齐的卷宗纸页。
    苏涣静静立在案前,长舒一口气,疲惫之余,心底唯有寒凉。
    今日是差事刁难,明日便会是构陷污蔑、派系排挤。
    他可以凭勤勉隐忍破一次局,却破不了这满朝堂根深蒂固的偏见与倾轧。他不争、不抢、不躁、不怨,步步退让,处处隐忍,可旁人从未有半分容让。
    他想要的清白安稳,在这座朝堂之中,太过奢侈。
    夜色渐深,月上中天。
    书库门外的廊下,一道墨色身影静静伫立许久。
    沈聿立在月影花木之下,将方才书库之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看他孤身抗压,看他隐忍自持,看他以一己之力破局脱困,看他明明受尽磋磨,依旧寸心不改、风骨不折。
    身侧暗卫低声禀报:“教习与世家子弟刻意设限刁难,公子全程隐忍应对,凭自身本事办结差事,未求任何人,未露半分怯色。”
    沈聿眸光沉沉,落在窗内那道清寂身影上,月色衬得他眉眼愈发幽暗复杂。
    坚韧、孤直、隐忍、清白。
    越是在泥泞风波里,越是风骨凛然,不肯折腰。
    这般人,如何能放手?如何肯放手?
    他静静伫立良久,晚风拂动衣袂,语声清淡,却带着愈发笃定的执念:“打压无用,磋磨无用。”
    “他不肯低头,便只能等他看透。”
    等他看透人心凉薄,看透朝堂险恶,看透孤身寸步难行的绝境。
    屋内,苏涣抬手熄灭案头灯火。
    黑暗笼罩书库,也笼罩他清冷眼底。
    他知晓,今日看似逆风破局,实则只是新一轮风波的开端。
    他越是优秀自持、无懈可击,旁人的忌惮与打压,便会愈发凶狠。
    而那道立于暗处、居高临下看着他苦苦挣扎的身影,终将在他无路可退之时,再度缓缓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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