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翰苑沉寒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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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翰林院坐落于皇城侧隅,青砖黛瓦,庭树森森,看似清雅闲散,实则是朝堂年轻官员的角力场。
    自古翰苑重门第、重根基,半数教习皆是世家出身,余下官吏也多依附权贵派系。此处无刀光剑影,却处处是规矩、圈层与排挤,最擅长温水煮一般磨平寒门士子的棱角。
    圣旨落定第二日,所有新科进士尽数入馆见习。
    天光初亮,苏涣身着制式青布庶吉士常服,孤身踏入翰林院大门。衣饰规整得体,却无半点世家子弟的锦缎玉佩衬饰,行走在雕梁画栋的廊下,显得格格不入。
    本届新科前三甲皆入翰林院,世家子弟扎堆抱团,谈笑风生,举止自带从容底气。唯有苏涣孤身一人,无同乡依附,无派系撑腰,安静立于廊下等候分派差事。
    昨日金銮殿上圣恩偏爱太过惹眼,国师一句定调又将他死死留在京城,两相拉扯之下,他早已成了所有人暗中紧盯的目标。
    艳羡者寥寥,忌惮与排挤者居多。
    不多时,掌事教习依次点名分派差事。
    三甲进士、世家子弟尽数被安排誊录御书、整理史馆典籍、随侍文官议事等清闲体面、极易出彩的差事,日日可露脸圣前,积攒升迁资历。
    轮到苏涣时,教习抬眼淡淡扫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温:“苏涣,值守书库,整理旧朝残卷、勘校陈年杂档。”
    话音落下,周遭瞬间安静一瞬,随即响起几声若有似无的低笑。
    翰林院书库,是全馆最偏、最累、最无前程的苦差。
    终年背光阴湿,堆满数十年无人过问的陈旧卷宗、残缺古籍,尘埃厚积,枯燥繁重,日日埋首故纸堆,不见天光、不见上官、不见资历。寻常士子若非犯错受罚,绝无可能被派去值守书库。
    明晃晃的刻意打压,不加半分遮掩。
    同为新科进士,名次顶尖、圣心眷顾,却被扔去做最底层的杂役苦活,无非是有人刻意敲打,想磨掉他身上的锐气,挫掉寒门登顶的风头。
    柳瞻恰好分在史馆誊录组,闻言心头一急,想要开口求情,却被苏涣侧身一个眼神轻轻制止。
    无用,亦徒劳。
    翰林院大半权势握在世家手中,他无根无凭,初来乍到,无资历无靠山,强行争辩只会落得恃宠骄纵、不服管束的名声,徒增祸端。
    与其争锋碰壁,不如暂且隐忍。
    苏涣垂首躬身,礼数周全:“学生领命。”
    不争不恼,不辩不怨,坦然接下这份所有人避之不及的苦差。
    教习见他顺从,眼底掠过一丝轻视,不再多言,挥手遣散众人。
    众人四散离去,各赴职所。廊下仅剩几道隐晦目光,落在苏涣清瘦的背影上,带着看戏与嘲弄的意味。
    寒门骤贵,终究无根无基。圣恩再厚,入了世家把控的地界,照样任人拿捏。
    苏涣转身,独自走向最深处的藏书旧库。
    厚重木门推开,扑面而来的是潮湿陈旧的纸墨霉味,昏暗无光,尘埃漫天。一排排老旧木架顶天立地,堆满杂乱卷宗,蛛网缠绕,死气沉沉,与外头清雅明亮的翰苑庭院,宛若两个天地。
    他寻出抹布扫帚,默默清扫打理。
    指尖拂过积满厚尘的案几,指尖沾了薄薄灰迹,从前执笔著锦绣文章的手,如今日日与残卷废档为伴。
    落差刺眼,旁人皆看他笑话。
    可苏涣心底格外平静。
    他本就不求虚名浮华,不怕劳苦枯燥。比起朝堂纷争、派系拉扯,这无人问津的书库,反倒成了眼下最清净、最安稳的容身之地。
    至少在这里,不必周旋人心,不必被迫站队,不必直面那些暗流汹涌的试探与算计。
    整整一整日,他埋首书库,整理归类、勘校错漏、修补残卷,动作有条不紊,沉静耐心。哪怕枯燥疲累,也一丝不苟,无半分敷衍懈怠。
    暮色悄至,外头翰苑诸人早已散值离去,庭院灯火零星亮起。唯有书库深处,一点孤灯摇曳,映着少年清寂孤直的身影。
    终日劳作,周身沾满尘灰,眉眼却依旧干净澄澈。
    临近闭馆时分,木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晚风携着庭院花木的清浅香气涌入,吹散些许霉味。光影偏移,一道颀长身影立在门口,遮住外头最后一点天光。
    沈聿一身半褪朝服,墨色衣料不染尘埃,立在昏暗书库门口,矜贵清冷,与周遭破败陈旧的环境形成极致反差。
    他结束晚朝议事,未回府邸,径直来了此处。
    苏涣闻声抬眸,望见来人,指尖微顿,随即放下手中卷宗,起身垂首行礼:“国师。”
    无惊无喜,无慌无避,依旧是疏离刻板的模样。
    沈聿缓步走入,目光扫过满室陈旧卷宗,扫过案上杂乱残卷,扫过少年指尖的尘灰,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凉意。
    “二甲传胪,入翰苑守残卷、扫故纸。”他轻声开口,语气听似平淡,却藏着细碎的压迫感,“苏涣,委屈吗?”
    周遭人人刻意打压、借机磋磨,将顶尖名次的新科名士贬做杂役,任谁都会心生愤懑不甘。
    苏涣微微垂眸,语声清淡:“职无高低,事无贵贱,分内差事,无委屈可言。”
    他甘之如饴,亦坦然受之。
    比起攀附权贵的囚笼,这点劳苦折辱,不值一提。
    “倒是通透。”沈聿缓步走到案前,指尖轻拂过一本勘校完毕的卷宗,字迹工整沉稳,一丝不苟,“可你越是隐忍退让,旁人便越是得寸进尺。你以为不争便是安稳,殊不知,在这朝堂之内,弱者的退让,从来只会沦为任人宰割的底气。”
    今日是值守书库的苦差,明日便是更严苛的磋磨。世家忌惮他得圣心,必会层层打压,直至磨平他所有锋芒,让他彻底泯然众人。
    苏涣抬眸,坦然对视:“学生初入朝堂,资历浅薄,理应历练。日久见心,功过自有定论。”
    他不靠攀附,不靠庇护,只想凭一己立身,慢慢站稳脚跟。
    沈聿望着他眼底不死的执拗,久久无声。
    这人永远如此,清醒、隐忍、倔强,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吃尽苦头也不肯低头求助。
    良久,他低低叹息一声,语气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偏执:“你倒是骨头够硬。”
    “只是苏涣,你这般硬气,撑不了多久。”
    他俯身,微微靠近,清冽气息笼罩灯影之下,字字清晰落入耳底:“无人护你,你在翰苑一日,便要受一日排挤磋磨。日复一日,耗你心性,磨你风骨,直至你再也撑不住。”
    他给出最直白的现实,也再次递出唯一的退路。
    依附他,便可免去所有磋磨,平步青云,无人再敢轻视打压。
    苏涣脊背挺直,眉眼沉静如初:“为官者,当吃苦砺行,立身守正。学生甘愿历练,不需特殊照拂。”
    再度婉拒,寸心不折。
    沈聿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模样,眼底微光渐沉,终是不再劝说。
    “好。”
    他直起身,恢复一身清冷疏离,语气淡漠,却藏着既定的结局:“我不干预你的差事,不替你撑腰,不毁你的历练。”
    “我便看着,你凭一己之身,能在这层层打压的朝堂里,撑到几时。”
    话音落,他转身离去。
    木门轻合,隔绝了门外灯火与人影。
    昏暗书库之中,孤灯摇曳,重归寂静。
    苏涣静静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知晓沈聿所言皆是事实,知晓前路必然坎坷荆棘,知晓往后日复一日,尽是无声磋磨。
    可他别无选择。
    若风骨可折,本心可弃,他早在数月前,便已然俯首依附。
    夜色渐深,书库寒凉浸骨。
    少年重执书卷,于满目残卷孤灯之中,守着自己最后一寸清白与倔强。
    翰苑风波才刚刚开始,而他孤身独行的路,才刚刚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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