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星楼对峙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3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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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垂落,落日余霞染透皇城层叠的飞檐。
    京城街巷的喧嚣渐渐沉敛,晚风携着晚春最后的暖意,掠过青砖长街。苏涣换了一身干净素衫,不束华带,不饰玉佩,依旧是最朴素的书生模样,缓步朝着皇城深处走去。
    摘星楼立于紫禁之巅,是大曜最特殊的一处禁地。不属于后宫,不归于朝堂,只系国师一人,独揽星月,俯瞰众生。寻常官员终生不得近前,今夜却为他一介新晋布衣士子,敞开了大门。
    一路行来,层层禁军林立,甲胄冷光凛冽。所有侍卫见他走来,尽数垂首退让,无一人盘问阻拦。
    这份特权,不是圣恩所赐,是沈聿默许的礼遇。
    越是如此,苏涣心底越是寒凉。
    他太清楚,今夜之约,从不是闲谈叙旧,是尘埃落定后的正式收网。
    此前所有试探、招揽、监视、观望,皆是铺垫。如今他金榜题名、身入仕途、再无退路,那位执掌风云的国师,终于不再遮掩所有心思。
    行至摘星楼石阶下,高耸玉阶直通云顶,晚风自楼顶浩荡扑下,吹得衣摆猎猎作响。楼前无多余侍从,空寂肃穆,唯有一道颀长墨色身影,立于楼门之下静静等候。
    沈聿未着官袍,一身暗纹常服,墨发随意束起,露出精致凌厉的下颌线条。暮色落在他绝世眉眼间,褪去白日的清冷疏离,覆着一层沉沉的幽暗,眸光牢牢锁在缓步走来的书生身上。
    居高临下太久,世人见他皆俯首敬畏,唯独苏涣,永远脊背挺直,平静自持,哪怕立于万丈高楼之下,依旧不肯低半分姿态。
    “来了。”沈聿开口,声线低沉清润,听不出喜怒。
    苏涣止步阶前,微微躬身行礼,礼数周全,疏离刻板:“国师传唤,草民不敢延误。”
    一句草民,划开云泥界限,摆明所有距离。
    沈聿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偏执:“传胪及第,圣恩嘉奖,如今满城皆称新科名士,你还执着以草民自居?”
    “未正式授官,未入朝堂编制,在下始终是布衣。”苏涣抬眸,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名分未定,不敢僭越。”
    字字谨慎,句句设防。
    哪怕事到如今,退路尽断,他依旧死守着最后一寸分寸,不肯向对方俯首半步。
    沈聿静静看着他,良久,侧身让步:“上楼吧。”
    摘星楼共九层,登顶可俯瞰整座京城万家灯火。楼梯皆是白玉铺就,阶凉如玉,盘旋向上。楼内无灯,唯有天光暮色透过雕花窗棂洒落,明暗交错,静谧得近乎压抑。
    两人一前一后,无人言语,脚步声轻落阶梯,是整座高楼唯一的声响。
    登顶露台,晚风骤然猛烈,卷起两人衣袂翻飞。
    千里皇城尽收眼底,暮色四合,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绵延无边,繁华盛景一览无余。可立于这巅峰之上,俯瞰山河万里,只会觉得人间喧嚣皆为蝼蚁,浮生诸事尽是虚妄。
    沈聿走到栏杆边,负手而立,望着脚下璀璨烟火,轻声开口:“你看这万里京华,多少人穷尽一生,只求立足方寸,求一场功名荣华。”
    他侧首看向身侧清瘦的书生,目光深邃如夜海:“你如今伸手可得,为何偏偏次次避让,次次抗拒?”
    这是他始终想不通的事。
    世人贪权、贪名、贪前程,唯独苏涣,坐拥天赋才学,唾手可得锦绣仕途,却一心只想逃离,只想清贫安稳,只想与他彻底划清界限。
    苏涣立在露台边缘,晚风拂动他额前碎发,神色平静无波。
    “世人所求不同。”他语声清淡,“旁人争名逐利,是为荣华富贵,为家族荣光。在下孤家寡人,无牵无挂,无所求、无所贪。于我而言,高位是枷锁,盛名是负累,安稳方是本心。”
    “安稳?”沈聿低声重复二字,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你以为,你如今还配求安稳?”
    他向前半步,骤然逼近。
    身形差距带来极强的压迫感,矜贵强势的气息瞬间将苏涣全然笼罩。两人距离极近,咫尺相对,呼吸可闻。
    沈聿垂眸凝视他平平无奇的眉眼,目光锐利得似要穿透人心:“春闱之前,你是布衣,尚可闭门避世,独善其身。如今你是二甲传胪,圣心偏爱,朝堂瞩目,已然身处棋局中央。”
    “皇权盯着你,世家盯着你,满朝文武皆在看你站队。你无家世庇护,无派系依托,孤身一人,何以求安稳?”
    句句属实,字字戳破现实。
    苏涣无从反驳。
    他心底最清楚,从金榜张贴的那一刻起,他渴望的安稳,便彻底化为泡影。
    见他沉默,沈聿眼底的幽暗愈发深重,语气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缓缓响起:“你三次拒我,是赌我一时新鲜,赌我终将放手。你赌帝王偏爱,赌清白立身可保无虞。”
    “可苏涣,你输了。”
    “帝王的偏爱最是廉价,今日提携,明日便可为棋局牺牲。世家排挤,朝堂倾轧,无根无凭的清流士子,从来都是最先被舍弃的棋子。”
    他抬手,指尖极轻的擦过苏涣的肩头,动作不逾矩,却带着绝对的掌控意味。
    “放眼整座京城,唯一能保你周全,唯一能护你安然立足朝堂,唯一能替你挡尽所有风波刀光的人,只有我。”
    这不是招揽,不是交易。
    是**裸的、不容拒绝的宿命宣判。
    苏涣脊背微僵,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无力。
    他知晓对方说的是实话。
    他看透朝堂规则,看透人心凉薄,也看透自己眼下绝境。可正因看透,才更不愿沉沦。
    依附沈聿,便可前路无忧,风波不侵。
    可代价是,从此沦为他掌心所有物,一生被禁锢、被掌控,再也无半分自我。
    他宁肯直面风雨,直面倾轧,直面朝堂所有凶险,也不肯换取这份囚笼般的庇护。
    苏涣抬眸,眼底一片清明执拗,字字清晰:“在下入世为官,只求恪尽职守,清白做人。纵无庇护,纵遇风波,亦是命数。绝不依附权贵,绝不以身入局。”
    “你还是不肯低头?”沈聿眸光微沉,眼底最后一点耐心渐渐褪去。
    “本心不改。”苏涣语气坚定,寸步不让。
    晚风烈烈,吹动两人衣衫相对翻飞。
    一个偏执掌控,一个决绝疏离。
    一个手握权柄、翻覆朝堂,誓要将清冷孤臣纳入掌心;一个孑然一身、寸心不折,宁迎风雨、不入樊笼。
    沈聿望着他澄澈倔强的眼眸,久久无声。
    良久,他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寒凉,带着浓烈的占有欲,在晚风里缓缓散开:“好。”
    “很好。”
    “你既执意不肯依附,那我便等。”
    “我不逼你今日俯首,我倒要看看,来**四面楚歌、无人可依、无路可退之时,还能不能守住这份所谓的本心清白。”
    “我等你,主动来寻我。”
    夜色彻底吞没暮色,摘星楼顶风凉刺骨。
    这场对峙,没有输赢,没有妥协。
    只有一张愈发收紧的巨网,和一颗誓死逃离的孤心。
    纠缠至此,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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