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金榜题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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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入暮春,暖风拂遍京城。
沉寂多日的科举余温,在放榜这日彻底炸开。天刚蒙蒙亮,贡院外的长街便已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历届放榜皆是京城盛事,有人一朝登科跃龙门,有人十年苦读付流水,悲喜交织,人声鼎沸。
百姓、学子、报信小厮、各家仆从挤满街巷,人人翘首以盼金榜揭晓。车马往来穿梭,喧嚣直上云霄,整座京城都被一场功名起落的躁动笼罩。
苏涣依旧安居小院,心如止水。
晨起如常洗漱看书,没有奔赴长街凑热闹,也没有半分焦灼等候。功名得失,他早已看淡。金榜有名,便顺势入仕、伺机外放;金榜无名,便收拾行囊、远离京城,重归乡野清贫度日。
无论结果如何,他只求脱身漩涡。
柳瞻天未亮便匆匆赶去贡院外等候,临行前特意跑来叮嘱苏涣安心等候消息,自己定会第一时间带回榜单详情。
小院再度归于寂静。
春日暖阳穿透窗棂,落在素净纸页上,温温和和。苏涣静坐案前翻书,心绪平稳无波,仿佛今日这场牵动万千人心的放榜,与自己毫无干系。
唯有心底深处,藏着一丝淡淡的警醒。
他清楚,自己终将上榜。
那日礼部问询、考官赞许,早已注定结局。他通篇稳妥中正的答卷,是本届最贴合朝堂需求、最挑不出错处的文章,名次绝不会低。
可越是名列前茅,越是深陷危局。
盛名缠身,万众瞩目,只会让他彻底沦为皇权与国师博弈的核心棋子,再无半分隐匿脱身的可能。
辰时三刻,正午将近。
贡院方向骤然爆发出震天喧闹,欢呼声、惊叹声、哭喊声响彻长街,绵延数里。新一届春闱金榜,正式张贴公示。
街巷风声飞快传开,新科状元、榜眼、探花名次飞速传遍京城,而最让人震惊的,并非前三甲的世家才子,而是二甲第一名的寒门士子。
无名无籍、无家世无靠山,籍籍无名的布衣书生,一举拿下二甲传胪的绝佳名次,仅次于三鼎甲,位列新科前列。
百年难遇,轰动全城。
消息如风般席卷大街小巷,瞬间传至京城各处。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院外便传来急促又轻快的脚步声,柳瞻气喘吁吁撞开院门,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狂喜,面色涨红,声音都带着颤抖。
“苏涣!中了!你高中二甲第一!传胪及第!”
他冲进屋内,满眼皆是难以置信的激动:“我的天!本届春闱人才济济,世家才子数不胜数,你一介寒门布衣,竟一举压过半世族人!方才榜单揭晓,全场学子全都惊呆了!”
二甲传胪,位列第四。
在重家世、重门第的大曜朝堂,寒门士子能挤入前十已是罕见,登顶传胪之位,堪称奇迹。
柳瞻又惊又喜,连连感慨:“我就知你定然没问题!可我万万没想到,你竟能拿到这般绝佳名次!往后你入仕起步,便是远超同辈新科!前途不可限量!”
苏涣握着书卷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没有半分狂喜,只有一抹沉沉的平静。
意料之中,亦是意料之外的枷锁。
他缓缓合上书页,抬眸轻声道:“知晓了。”
语气平淡,无喜无悲,不见半分一朝登科的雀跃。
柳瞻看着他过分沉静的模样,愣了一瞬,随即失笑:“你也太过沉稳了!换做旁人,早已欣喜若狂,你倒好,波澜不惊!日后你便是朝堂正经文官,再也不是无根浮萍了!”
可只有苏涣自己清楚,这不是新生,是彻底的困缚。
从前他是布衣举子,尚可避世疏离、闭门自保。从今往后,他是新科传胪,名入皇榜,载入吏册,身在朝堂棋局,一言一行皆受万人瞩目,再也无法独善其身。
皇权会死死盯着他这块清白好用的棋子,沈聿亦会彻底收束所有试探,不再放任他游离在外。
柳瞻兀自兴奋,絮絮叨叨说着榜单盛况:“此次上榜之人,大半皆是世家子弟,唯独你我是寒门出身。我堪堪擦过三甲末尾,侥幸及第,与你相差甚远。往后,京城再无人敢小觑我们布衣学子!”
欢喜是真的,前路坦荡亦是真的。
只是苏涣的前路,从金榜落笔的这一刻起,便早已被人既定安排。
正当院中二人闲谈之际,巷口传来整齐的马蹄声、仪仗声,伴着官吏清亮的唱喏,一路直达小院门口。
“新科传胪苏涣接旨——!”
官宣传旨,声势浩荡。
寻常新科进士,皆是统一公示榜单、后续统一授官,唯有二甲传胪及前三甲,会有专人登门传旨嘉奖。
苏涣心底了然,果然来了。
这是圣上的第一时间示好,是皇权主动递出的橄榄枝,意在公开提携、彰显圣恩,将他稳稳拉入帝王阵营。
他整理衣衫,稳步走出庭院,躬身跪地接旨。
传旨太监声线温和,字字朗朗,宣读圣意:赞其文章清正、心性端方、守正不阿,特赐嘉奖,待所有新科进士入朝谢恩、殿试定级后,优先择优授官。
字字皆是偏爱,句句皆是殊荣。
寻常新科士子从无此等待遇,足以见得圣上对他的看重,已然远超同辈。
接旨谢恩,送走传旨队伍,小院周遭的气息彻底变了。
方才还隐于暗处、无声无息的监视,不再刻意遮掩。街巷间多了不少气度不凡的便衣护卫,隐隐将小院围拢,看似守护,实则彻彻底底的禁锢。
柳瞻站在一旁,满脸艳羡:“圣上这般器重你,日后必定青云直上!”
苏涣微微垂眸,心底只剩寒凉。
青云直上的前路,是旁人梦寐以求的通天大道,于他而言,却是逃无可逃的牢笼。
他要的从不是权位前程,只是一方安稳寸土。
待柳瞻欢喜离去,院中终于重归安静。
暖风拂面,落英纷飞,明媚春光落在身上,苏涣却只觉得通体冰凉。
他缓步立在院中央,抬眸望向皇城最高处的摘星楼方向。
遥遥相望,楼宇巍峨,隐在层层宫阙之后,沉默又威严。
他知晓,那个人一定看见了。
看见他一朝登科、名动京城,看见他得圣心、获殊荣,看见他彻底踏入这片避无可避的棋局。
果不其然,下一瞬,院外一道黑衣暗卫缓步走入,躬身垂首,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通报。
“苏公子,国师有请。”
“今夜摘星楼一叙。”
终于来了。
所有的试探、疏离、拉扯、观望,尽数落幕。
金榜题名,尘埃落定。
他再无布衣身份做掩护,再无闭门备考为借口。从今往后,他是新科传胪,是朝堂士子,是沈聿势在必得、再也不会放手的人。
苏涣静静伫立良久,眼底最后一点侥幸彻底消散。
他微微颔首,声音清淡无波:“知晓了。我入夜便至。”
暗卫躬身退去,无声离去。
春风依旧温柔,可苏涣周身的寒意,久久不散。
一纸金榜,成全了世人眼中的锦绣前程,却锁死了他一生的自由与退路。
今夜摘星楼,便是他与沈聿,真正对峙博弈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