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落笔安身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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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春闱,终场如期而至。
    天刚蒙蒙亮,贡院的晨钟便沉沉撞破拂晓薄雾,回荡在整座闱场上。彻夜未熄的檐灯次第熄灭,清冷天光透过窗格洒落号舍,照亮一张张疲惫却紧绷的脸庞。
    前两场经义诗文,考功底、考积累,尚可凭十年寒窗稳步过关。而今日最后一场时务策,是所有举子心中最深的悬石。
    本届朝堂局势紧绷,君臣博弈暗流汹涌,考官出题必然藏锋,字字句句皆贴着时政要害,落笔稍有偏颇,便是功亏一篑。
    号舍之内,无人言语,压抑的紧张感无声蔓延。不少学子指尖泛白,面色焦灼,彻夜未眠反复揣摩分寸,生怕一步踏错,断送数年苦读。
    不多时,考题送达各舍。
    白纸平铺,墨字规整落于卷首。苏涣垂眸一扫,心底瞬间了然。
    果真紧扣朝局。
    考题以「吏治制衡、安民固本」为题,看似寻常治国论题,实则暗中指向当今皇权受限、权臣掌势、朝堂派系林立的现状。题眼刁钻,藏着两难陷阱。
    若是褒扬制衡之策,极易被判定攀附权贵;若是直言集权固本,又会触碰到暗中观考的势力底线。进退皆险,落笔即是抉择。
    周遭隐约传来细碎的吸气声,无数举子陷入两难迟疑,握着笔杆迟迟不敢落下一字。
    苏涣静坐片刻,眼底澄澈无波。
    他早已料到此番局面。
    身处京城漩涡中心,所有寒门士子,都是朝堂博弈的棋子。这场考题,从来不是单纯的文试,是朝堂借科考筛选立场、划分阵营的无声棋局。
    可他无意站队,无意附权,无意卷入任何一方纷争。
    他执笔蘸墨,心神彻底沉定。
    通篇策论,他避开所有君臣权斗、朝堂制衡的敏感话题,不评权贵、不议帝王、不辩派系对错,只扎根「底层吏治、民生安稳、为官守心」落笔。
    他写郡县安则百姓安,写官吏廉则世道平,写士子入世当以安民为本,不以攀附为途,不以权变为趋。
    文字质朴厚重,逻辑缜密严谨,无半句刻意逢迎,无一字激进妄言。字字守书生本分,句句存清白本心。
    不求惊艳四座,不求考官侧目,只求分寸周全,落地安稳。
    这是他在绝境棋局里,唯一能守住的立身之道。
    时日头缓缓爬升,天光愈盛,闱场之中只剩连绵不绝的落笔沙沙声。苏涣全程心神凝聚,不慌不躁,哪怕旧疾隐隐作祟,喉间泛起干涩痒意,也只是微微隐忍,未曾有半分停顿。
    他太清楚这一场考试的分量。
    这是他逃离京城、挣脱禁锢、保全自我的唯一出路。
    午时过后,日头炽盛,贡院密闭闷热,不少举子心神涣散,行文杂乱,错字漏句层出不穷。更有人急于收尾,潦草结篇,仓促应付终场答卷。
    唯有苏涣始终沉稳如初。
    通篇打磨,句句斟酌,段落排布规整,立意中正平和,卷面干净无一涂改。旁人皆在权衡利弊、纠结站队,唯有他自始至终,只守着自己的方寸本心。
    临近酉时,落日斜照,霞光染红贡院朱墙。
    苏涣落下最后一笔,轻轻收势。
    全篇落笔收官,尘埃落定。
    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连日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疲惫瞬间席卷全身。指尖因为长久握笔微微泛酸,掌心布满浅浅墨痕,脊背也早已僵硬发麻。
    他缓缓叠好答卷,平整放置于案头,静待收卷。
    三日闱试,步步谨慎,步步求稳。
    无惊无险,终是走完。
    钟声再起,悠远绵长,宣告本届春闱正式结束。
    闭锁三日的贡院大门缓缓开启,沉重的木门推开,涌入漫天晚风与市井喧嚣。被困多日的举子们如释重负,纷纷起身收拾考具,三三两两结伴而出,唏嘘感慨之声不绝于耳。
    有人忐忑不安,有人欣喜轻松,有人愁容满面。三年苦读,一朝落笔,此后命运荣辱,尽数交由阅卷考官,交由莫测时局。
    苏涣拎着空荡的考篮,随人流缓步走出号舍。
    三日闭门不出,外界天光晃眼,让他微微眯起眼眸。晚风拂过衣衫,带走闱场的沉闷压抑,一身紧绷的筋骨终于彻底舒展。
    他混在人流之中,身形清瘦,衣衫朴素,依旧是最不起眼的模样。不与人扎堆闲谈,不与人感叹考题,只是沉默前行,步步从容。
    走出贡院正门,城外人山人海,等候的亲友、车马摊贩挤满长街,喧嚣鼎沸。
    柳瞻早已在街口等候,看见苏涣身影,立刻快步迎上,满脸欣喜:“苏涣!你可算出来了!这三日可把我惦记坏了!”
    他上下打量苏涣,见他虽面色略显苍白,却精神尚可,心底顿时松了口气:“终场考题太过刁钻,好多学子考完直接垂泪,生怕答卷失了分寸。你如何?”
    苏涣淡淡颔首,语气平和:“尚可。”
    没有夸大稳妥,没有刻意忐忑,只二字作答,从容淡然。
    柳瞻知晓他性子沉静,不多追问,笑着揽住他的肩头:“总算熬过去了!今日我做东,咱们去酒楼小酌一番,放松几日紧绷的心神!”
    “不必。”苏涣轻轻避开,语气温和却坚定,“身心疲惫,只想早些回小院静养。”
    柳瞻见他神色倦怠,不再勉强,点点头:“也好,科考最耗心神,你本就体虚,确实该好好休养。等放榜之日,我们再一同庆贺。”
    两人并肩沿着长街往居所方向走去。
    街市喧闹,人潮涌动,落日余晖洒满长街,一派烟火升平景象。可苏涣心底,依旧清醒冷静,无半分松懈的喜悦。
    春闱结束,只是暂时落幕。
    真正的风波,从来不在考场之内,而在放榜之后,在朝堂棋局,在那位始终紧盯他不放的国师眼底。
    他落笔守稳了本心,守住了中立,守住了清白,可未必能守住往后的自由。
    一路缓步归院,推开熟悉的小院柴门,隔绝外界喧嚣。
    院内清净如初,草木安然,只是空气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窥视感,从未消散。
    暗处的监视依旧存在,无声无息,日夜不离。
    苏涣放下考篮,落座窗下。晚风穿窗而入,拂动案头空置的纸笔,安静的小院里,只剩他一人浅浅的呼吸声。
    他知道,沈聿一定看过了整场考试。
    看他步步谨慎,看他绝不站队,看他固守清白,看他用尽一切办法,想要逃离掌控。
    可越是自持,越是疏离,越是不肯俯首,那人心底的执念与占有,便会愈发深重。
    夜色缓缓降临,月色爬上檐角。
    京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繁华盛景铺陈千里。可这座锦绣城池,于苏涣而言,从来不是逐梦热土,是一张缓缓收紧、避无可避的巨网。
    春闱落笔已定,前路静待放榜。
    他能掌控笔下文章,却掌控不了即将到来的宿命纠缠。
    院外暗处,一道黑衣身影静静伫立,将小院的静谧尽收眼底,转身悄无声息离去,去往摘星楼复命。
    高楼之上,月色清冷。
    沈聿凭栏独立,望着脚下万家灯火,听着暗卫一字一句复述苏涣整场答卷立意、行文分寸、离场姿态。
    听完所有回禀,他久久沉默,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沉的笑意。
    中正公允,不偏不倚,不附皇权,不趋权臣,固守本心,独善其身。
    果然是苏涣。
    宁可用尽心力保全一身清白,也不肯顺势依附,不肯低头半步。
    “主子,此番答卷极为稳妥,入榜必然无疑,名次怕是不低。”暗卫低声禀报。
    沈聿眸光深远,落在远方那片普通民居的方向,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
    “入榜便好。”
    “入了朝堂,入了这盘棋,他便再也跑不掉了。”
    笔墨能安其身,却安不了往后余生。
    他静待多日的收网之时,终于将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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