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尘间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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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风雨过后,天色蒙蒙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苏涣回到租住的小院,推开院门,浑身湿漉漉。昨夜那一场偶遇,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口。
沈聿没有当场发难,并不代表这件事就此翻篇。
位高权重之人,绝不会放任一个陌生人听走私密谈话,哪怕对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寒门举子。昨夜没有动手,要么是暂时不便,要么,是另有所图。
苏涣将湿透的斗笠取下放在门边,换下潮湿的外衣。咳嗽还没有痊愈,胸腔一阵阵隐隐作痛,昨夜情急之下强压情绪,此刻松懈下来,喉咙又是一阵发痒。他扶着桌沿咳了许久,帕子上又洇开一抹暗红。
他平静地把帕子叠好收起来,神色没有太多波澜。生死祸福,早已想得通透。
他出身乡野,父母早亡,靠着宗族微薄接济,再加上自己替人抄书换些银钱,一路读书走到京城。这些年见过太多人情冷暖,早就学会不要寄希望于旁人的心慈手软。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安分,缩起自己的存在感。绝不主动靠近任何与国师沈聿相关的人和事。
他打定主意,往后避开城郊这一片区域,平日闭门读书,少外出应酬交际。京城之中举子无数,只要自己足够不起眼,或许便能把这件事悄无声息渡过去。
天亮之后,街市渐渐喧嚣起来。
同来赴考的学子柳瞻,拎着一匣子糕点上门拜访。柳瞻出身小士族,性子热忱开朗,胸怀抱负,和苏涣是一路结伴入京,为数不多能够说上几句话的友人。
“苏涣,看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莫不是病了?”柳瞻一进门,便看出他气色不佳,眉头皱了皱,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有些发热。春闱就在眼前,可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病倒。”
苏涣微微偏头避开对方的手,淡淡一笑,掩饰昨夜的惊魂未定。
“无妨,不过夜里淋了一点雨,些许旧疾罢了,不碍事。”
柳瞻将食盒放在桌上,叹了一口气。
“这场春雨缠绵,好多举子都染了风寒。最近京城可不太平,你夜里切莫再独自往外乱跑。”柳瞻坐下,压低了声音,“昨夜听闻,观星台那边似乎有动静。国师沈聿,最近似乎和圣上之间,气氛颇为微妙。京城里流言传得沸沸扬扬。”
听到沈聿二字,苏涣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面上神色却半点没有变化。他垂眸整理案头书卷,语气平淡无波。
“朝堂之事,距离我们这些读书人太过遥远。我辈只该专心备考,莫要过多议论权贵,徒惹祸端。”
柳瞻愣了愣,随即苦笑一声。
“也是。可终究难免心生感慨。那沈聿,当真乃是世间人物。多少王公贵女,朝中官员,皆盼着能得到国师垂青。只可惜,此人性情莫测,从来无人能够看透他心中所想。”
苏涣安静听着,并不搭话。
昨夜那短短片刻相见,已经足够。他并不想去探究沈聿究竟是何等人物。越是耀眼危险的存在,越要远远躲开。
二人闲谈片刻,说了一些课业文章,柳瞻便告辞离开,还要赴同乡举子的聚会。
小院重新归于安静。
苏涣坐在窗下读书,摊开经义策论。阳光透过窗棂落下来,洒在纸页之上。可昨夜那道墨色身影,那道沉甸甸压在身上的目光,总是会不经意地浮现在脑海之中。
他强迫自己收回心神,把全部注意力落在书卷。
一连两日,苏涣闭门不出,除了简单出门购买吃食药材,其余时间都守在小院之内。他刻意低调,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只是有些事情,不是想要躲开,就能够躲开。
这一日午后,院门外传来叩门之声。
苏涣放下毛笔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身着黑衣,面容肃穆的男子。一身服饰,苏涣一眼便认出来,正是那日夜晚,站在观星台回廊,侍立在沈聿身侧的侍卫。
苏涣的心往下沉了半寸。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侍卫态度不算蛮横,却自带一股属于上位者属下的压迫感,双手捧着一个锦盒,对着苏涣淡淡开口。
“苏公子。国师听闻公子染了风寒,特命属下送来一份药材,以助公子调养身体。”
锦盒做工精致,光是外包装,便价值不菲。
苏涣站在门槛之内,没有伸手去接那个盒子。
他心里清清楚楚。这份馈赠,哪里是什么好心体恤。
沈聿已经查清了他的身份。送来药材,是示好,也是一种标记。等于明明白白告诉他,你的底细我已经全部知晓,你的一举一动,都落在我的视线之下。
收下,便是领了人情,就此和国师扯上干系。不收,便是当众拂了沈聿的面子,直接开罪对方。
进退两难。
短短一瞬间,无数念头飞快在苏涣心底盘旋而过。
侍卫捧着锦盒,静静等待,目光落在苏涣脸上。
苏涣脸上维持着书生该有的谦和神色,心里冷静权衡利弊。如今春闱在即,自己一介寒门举子,没有任何根基后台,公然拒绝国师的馈赠,绝非明智之举。
可一旦收下,便是缠上一根扯不断的线。
片刻沉默之后,苏涣微微垂眸,语气恭谨,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劳烦国师挂念。只是草民不过区区一介应试举子,无功不受禄。如此贵重药材,实在不敢领受。还请大人代为回禀国师,在下区区小病,自行抓药便可痊愈,不敢劳国师破费。”
他言辞客气,立场却十分坚定。
侍卫眉头微蹙,似乎没有料到,这样一个无名寒门书生,居然敢直接回绝国师送来的东西。
“公子,这是国师一番好意。”
“好意在心,在下铭记。馈赠万万不敢收下。”苏涣微微拱手,姿态不变。
两人隔着一道门槛对峙片刻。
侍卫盯着苏涣看了好一会儿,见他态度坚决,没有半分动摇,也没有惊慌讨好。最后,侍卫也没有强行把锦盒塞过来。
“既然公子执意如此,那在下便回去如实禀报。”
说完,侍卫转身,带着锦盒就此离去。
院门重新关上。
苏涣背靠冰冷门板,长长吐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气息。
拒绝了馈赠,暂时守住自己的立场。可他清楚,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
他的拒绝,等同于清清楚楚告诉沈聿:我不想和你产生任何牵扯。
不知道那位权倾朝野的国师,会是什么反应。
窗外春光正好,可苏涣只觉得,一张无形的网,已经在悄无声息之间,缓缓朝着自己笼罩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