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镇上扬名 第22章老井遗痕,朱签指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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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村那日,沈缺先把包袱搁进屋,没歇脚,径直去了老井边。
福伯说过,守一当年常一个人往井边坐,一坐半宿,物件许藏在谁都想不到的地方。井台上的青苔被人踩出了新印子,是这些日子挑水的婆姨踩的。沈缺蹲下身,没急着抠,先顺着井沿把七块老砖数了一遍。砖是早年砌的,缝里塞过泥,泥早干硬,可第三块砖的缝比别处浅,像是被人后来撬动过又塞回。他想起守一那人,性子闷,藏东西必藏自己常盯着的地方,井边正是他日夜坐的位置。
沈缺抠了半晌,指甲缝里嵌了泥,到底在第三块砖底下摸出个油纸包。纸脆得发响,一碰就掉渣,里头裹着半页残字,墨迹发暗,笔画却熟,是守一的手笔。
纸上只残着几行:”上头姓周,县上来的,压着不让留名。春妮那桩,是周家的人经的手,沈万山家不过跑腿。我查到这儿,他们就下来了。”
沈缺捏着这半页纸,指腹蹭过那几个歪斜的字。守一笔力他认得,祖父写信素来工整,这半页却写得很急,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是写到半途就被人惊动,草草塞进了砖缝。守一当年查到的,和他如今摸到的一模一样:强埋春妮的不止村里三家,上头是县上姓周的人。半张契、井边残字,两样凑一处,线头第一次触到了”上头”的姓。死因还锁着,可方向清楚了。他把纸折好,与半张契、银锁一处贴身放着。
当夜他揣着残字去福伯家,就着油灯递上。福伯眯眼摸了半晌,手直颤:”这是守一笔,错不了,他写“一“总带个小钩。他说上头姓周,我当年也听人嚼过,周家在县上管差事,春妮那桩出事那几日,周家的人曾在村口露过面,过后就再没提。”福伯一证,残字坐了实,守一没白藏这半页。
第二日,沈缺再赴镇上。这回他不绕弯,直奔当年管丧葬册的甄家旧宅。甄家老爷子早退了,宅里剩个管了半辈子账的老头,姓孙,背驼得厉害,正晒着一笸箩旧账,纸页被日头晒得卷了边。沈缺递了根烟,称他孙伯,说想打听早年镇上丧葬册的旧事。孙伯起初摇头,说那册早叫上头收走了,话到这儿就打住,眼神往院门溜。
沈缺不急,蹲在笸箩边帮着翻账,翻到一本光绪年的地契,顺口夸了句”孙伯这手账理得清楚”。老头被奉承得松了口,又见他怀里银锁实在,不是公差来查旧账的,便压低声:”春妮死那年,册上那一笔,除了甄管事画押,还压着一枚县上来的朱签。签上姓,像是“周“,上头交代不许留全名,只许落个姓。那朱签红得扎眼,我扫账时多瞅了一眼,记到现在。签是盖在甄管事画押上头的,压着,明摆着是县上压村。”
沈缺把”县上朱签·周”记进手机。丧葬册虽毁,朱签的姓还在老账房脑子里。线头从村,扩到了县。
他在镇上又转了一圈,没再探到旁的可用的。黑轿车没见着,灰夹克的影也没撞上,可他觉出一股冷意,像有人在后头盯着,脚步声贴着巷墙,拐个弯又没了。他两次回头,巷里空荡,只余自家拉得老长的影子。回村前,他在老茶馆外站了站,听见里头闲汉又嚼”县里来的人”,话到要紧处照样收声,只剩茶碗磕桌的闷响。镇上人怕的,就是这”县上”二字,压了几十年的旧案,谁提谁噤声。
当夜沈缺在院里把照夜铜镜搁在膝上,镜面映着天光。书灵在他脑子里轻轻一叹:”你倒是真摸到姓了。”沈缺问:”麻衣那两个字,到底连着哪桩?”镜面浮起薄雾,雾里那抹麻衣影又掠过一次,比上回清楚半分,衣摆的纹路都隐约可辨,仍看不清脸。书灵的声音淡下去:”这桩当年,麻衣也翻过,没翻动。你爷爷没刨完的,麻衣也没刨动。如今你接着,可别学他一头撞进去。”
沈缺没追问。天书是残卷,逐卷解锁,麻衣的来历,时候到了自然会显。可”麻衣也翻过这桩”,他记死了,春妮的冤、守一的死,竟和那个穿麻衣的人缠过一道,像井底沉着的两根绳,被他这一拽,都动了。他多问一句:”麻衣当年为何没翻动?”书灵淡淡道:”那时候水,比你爷想的深。他一个人,翻不动。你如今有这卷书,比他多一样,可也别小看那水。”
他没料到的是,第三日清早,村口来了辆黑轿车,灰夹克中年人从车上下来,径直进了沈德海宅。沈缺在坡上远远瞧见,把”灰夹克又来”记进手机,没动,看那车在村中停了小半个时辰才走。晌午时,沈德海亲自上门,脸上看不出喜怒,只说:”上头的人让我带句话,旧案翻不得,再翻,你这小半仙也保不住。”
沈缺靠在门框上,把银锁从怀里取出,搁在掌心,亮给沈德海看:”你告诉他,流言我压得住,物证他毁不掉。半张契、井边守一留的字、镇上孙伯的嘴,哪一样都能翻。他压得住村,压不住县上那枚朱签的姓。”沈德海脸色一变,盯了银锁半晌,喉头动了动,没敢接话,转身走了。灰夹克的人没再露面,可沈缺知道,这趟是没压住他,旧势力要换更硬的法子了。
赵婶子隔墙听见了动静,远远喊:”小哥,甭理他们,村上人信你。”王村长也差人捎话,说修路的钱照给,谁施压都不认。沈缺冲院外拱了拱手。声望这东西,是拿事垒的,流言压不垮。
他回屋,把井边残字、半张契、银锁摊在桌上,又摸了摸照夜铜镜。三样物证,一条线,从青槐村的老井,牵到镇上的丧葬册,再牵到县上那枚朱签的姓。守一没刨完的,他摸到了边。他把三证收进祖父旧木箱,对那间空屋的方向低声:”姓周这条线,我替您拽住了。”麻衣影在脑子里一闪,县上的周姓在纸上游着。卷二这根线,越拉越紧,可收网,还早。他吹了灯,铜镜在枕边,银锁在箱,姓周的线在手里。这一夜,青槐村格外静,静得能听见后山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