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村口立威 第1章回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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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缺提着那只掉了轮子的拉杆箱站在村口时,村头老黄狗先冲他叫了两声。
他愣了一下。这狗不认得他了。三年前他背着包出村那天,黄狗还蹭过他的裤脚,他顺手喂过半根火腿肠。如今他站定,黄狗却龇着牙往后退,喉咙里滚着闷闷的呜咽,像闻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那不是沈家那小子吗?”村口小卖部里探出个脑袋,朝他指了指,”听说在城里混不下去,灰溜溜回啦。”
沈缺把箱子换到另一只手,箱轮在地上磕出一声闷响。黄狗的呜咽更急了,夹着尾巴钻回了门洞。
青槐村还是老样子。土路两边是刚收完稻子的空田,远山笼在傍晚的雾里。沈缺把箱子换到另一只手,勒得指节发白。
城里三年,他干过三样营生。头一年送快递,站点干黄了,欠他两个月工资没发。第二年跑房产中介,公司卷了客户押金连夜跑路,他倒贴了找工作的路费。
最后在夜市支了个炸串摊,城管撵了三次,第四次油锅翻在脚背上,赔了医药费还倒贴三百块消火钱。最惨那晚,油星子溅在袖子上,他蹲在马路牙子上看摊子被收走,闻着空气里别人家烧烤的香味,很久没动。收摊的小伙子比他大两岁,经过时骂了句晦气。他没还嘴,把围裙叠好放在路边,像是跟那段日子鞠了个躬。
房租欠了俩月,房东把他的行李一件件扔出门,他蹲在楼道里抽了半根烟,把烟头摁灭在鞋底,只能回村。
这就是他二十二岁的交代。
”哟,这不是咱大侄子吗?”
皮卡的窗摇下来半截,二叔沈有财探出半张脸。车斗里堆着水泥和钢筋,安全帽都没摘,一看刚从哪个工地回来。
”沈半仙的败家孙回啦。”二叔笑得肩膀直抖,嗓门是故意拔高的,半个村口都听得见,”这次在城里混成啥样?听说你那摊子……哈,别提了。你爷当年可是十里八乡的人物,轮到你这,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他拍了拍方向盘:”看看你二叔我,今年又包了两栋楼。你回来也好,工地上缺搬砖的,要不要二叔赏口饭?”
说完他故意按了下喇叭,嘟的一声,把沈缺惊得肩膀一缩。二叔笑得更欢,油门一踩,**后头冒股黑烟。
几个路过的婶子停了脚,伸长脖子往这边瞅,嘴角都挂着想笑又不敢笑的劲。其中一个”噗”地笑出了声,又赶紧拿袖子掩了。
沈缺把箱子往身后又挪了挪,没接话。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手指头在拉杆上攥紧了,又慢慢松开。
”说话呀。”二叔不依不饶,”你爷那点本事你是一星半点没继承。回去把那本破书烧了,省得镇上人见天笑话老沈家。”
车窗”哐”地合上,皮卡突突地开走,扬起一路灰,糊了沈缺一裤腿。
婶子们交头接耳地散了,话音飘进他耳朵:”老沈家这是要绝后喽……””那书我见过,黄不拉几的,封建迷信,谁捡谁晦气。”
沈缺在村口站了好一会儿,低头看见裤腿上的灰,抬脚蹭了蹭。直到雾把远山一口吞没,他才拐向祖父留下的那间空屋。一路上遇见两个熟脸,都拿看稀奇的眼神瞄他,没人招呼。沈缺低着头走,鞋底踩碎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响。
屋子锁了三年。一推门,霉味和蛛网一起涌出来,黏在脸上。沈守一死后,这屋再没人进过。沈缺小时候在这屋里见过祖父摆弄罗盘和铜钱,那时候全村人上门求他看风水、镇宅子,谁家办白事都请他坐上席。靠墙的木架上还摆着那只罗盘,蒙了寸厚的灰,指针锈住不动。他伸手抹了一把,铜面底下露出半行刻字,认出是祖父的私印。后来祖父”病死”,沈家就垮了,连那点虚名也成了村人嘴里的笑柄。
他借着手电光翻箱倒柜。桌肚、床底、墙缝,能塞东西的地方都搜遍了,除了几件烂衣裳和缺角的碗,没什么值钱的。灰尘呛得他打了个喷嚏。就在他要放弃时,柜顶角落里卡着一只木箱,巴掌大,落了厚灰,锁孔锈死,像是被人故意塞进去的。木箱比看上去压秤,提在手里凉浸浸的,不像榆木,倒像裹了层铁。
沈缺找了根铁条,别了半天,锁”咔”地崩开。
箱盖掀开的瞬间,他呼吸停了一拍。
半本残书,纸页发黄卷边,封皮三个字:玄阴真解。旁边压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暗得出奇,淬了层墨,照不出人影,只映出一点幽幽的冷光。最怪的是那书没风,纸页却自己翻动,哗啦啦停在一页上,像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翻看。他凑近了看,纸是那种泛青的棉纸,边角被虫蛀出细密的眼,可中间这页干干净净,连个折痕都没有。
一股陈年的纸霉味钻进鼻子。
一行血字缓缓浮出来:
天缺命格,守心补缺。
那声音贴着脑壳响起,不从耳朵进,从骨头缝里往上爬。沈缺手一抖,差点把书扔出去,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
”守一之后,终有人归。”苍老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叹气,”天缺者,补全者。急什么,该你的,跑不掉。”
沈缺喉咙发干,压着声问:”你是谁?”
那声音停了停,像在打量他:”你唤我,我便在。补全这天缺,便是你的路。”
沈缺没听懂,只觉得这话沉甸甸落进心口,压得他呼吸都慢了半拍。书页上的血字又淡下去,像是怕吓着他。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喉结滚了滚,到底没松手,把书和铜镜一并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窗外的天全黑了。青槐村安静得只剩虫鸣。
他本要合衣躺下,那声却先到了,远处老井的方向,”咚”一声闷响,闷得不像石头落水,倒敲在空心木头上。
沈缺走到窗边往外看。外头黑得稠,井台的轮廓糊在夜色里,连虫鸣都歇了。
像有人在水底,轻轻敲了敲井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