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章卯时安魂,银锁现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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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日卯时,天还没大亮,后山笼着一层青灰的雾。
沈缺在老棺前把安魂局布开。先将香灰绕着棺撒了一圈,灰线匀净,断不得,这是引残念的界,踩破了念就散;又从怀里取出几道昨夜描好的安魂符,端端正正贴在棺头棺尾,符纸是黄裱纸,墨是他调的朱砂混香灰,落笔时手腕稳得像钉死;一束红线自符上牵出,系在照夜铜镜的镜钮上,镜面朝棺;纸马在圈外焚起,青烟笔直,不偏不散;天书第一卷摊在棺侧,书页被山风掀了两下,竟自己合了半寸,像也晓得时辰未到。
他做这些时,呼吸放得极缓,仿佛怕惊了棺里那缕蜷了几十年的念。祖父说过,安魂不是镇煞,镇是压,安是请,手重了,念就碎。
福伯拄着拐来了,立在不远处,手抖着,却不抖那一声唤。村民三三两两聚在坡下,王村长、赵婶子都在,都不敢靠前,只远远望着,有人揉眼,有人咽口水,谁都看得出这回不是闹着玩。沈缺看一眼天色,沉了心,不急。
他朝福伯一点头。
老人颤巍巍上前,对着那口无名老棺,哑着嗓子喊:”春妮,回来了。”
风停了一瞬,连后山的鸟都没了声。
”春妮,柳老二的丫头,回来了。叔记了你一辈子,今日替你唤回来。”
照夜铜镜的镜光随这声唤,由暗转亮,像有谁在棺里应了一声。棺中那女子的残念被引动,影像比前两回都清晰,发不再乱,泪痕也淡了,蜷着的身子,竟慢慢松了开来,像听见有人肯认她,几十年的委屈,终于落了个着落。沈缺指尖的红绳微微发烫,他知道,这局成了大半。
书灵在沈缺脑子里轻叹:”正了名,念才肯跟你的引走。你爷爷当年教你的,就是这个理。镇煞压的是外头的水,安魂安的是人心底的气,两码事。”
沈德海就是这时候带人上来的。
圆脸汉子锦缎褂子没换,后头跟着那个瘦长脸、左眉带疤的生面孔后生,还有一个缩着脖子的跟班。他立在香灰圈外头,手转着核桃,笑得意味深长:”小哥这是唱哪出?天没亮在这折腾,村人看着,还当沈家孙子真会装神弄鬼。”
沈缺没理他,指尖引着红线,镜光稳稳往棺里送。残念已被引到棺口,女子的脸在镜中半明半灭,像个终于肯抬眼的人。
沈德海见他不搭腔,往前凑了半步,脚尖几乎踩上香灰圈,手也往那道安魂符探:”这破纸贴棺上,也不怕风刮了,我替小哥抚抚……”
他身后那跟班也帮腔:”就是,大早晨在这弄这些,吓不吓人。”
沈缺抬眼,目光平平落在他脚上:”德海叔,这圈你踩了,春妮的冤气散不了,就落到你脚底下。您是村中得势的人,脚底下压着个陈年冤,往后走道都不踏实。”
沈德海探出的手僵在半空,缩了回去,脸上的笑挂不住,又强撑着退回圈外,核桃转得咯咯响:”小哥多虑了,我不过是心疼你折腾。”他嘴上软,脚却再没敢往前探半寸。
他身后的生面孔后生,被沈缺余光扫到,眼神飞快躲开,往沈德海背后再缩了缩,那左眉的疤在雾里一晃。沈缺把这张脸又记了一遍,连同”沈德海带他来搅局”这一节,没点破。
镜中残念已引到棺口,几乎要浮出棺面。沈缺依书灵昨夜教的法子,天书第一卷的符光自书页腾起,和照夜镜光交叠,不镇,是安,像一只手轻轻把那缕蜷了几十年的念,托起来,引回它该去的地方。女子影像在光里望向沈缺,嘴角的委屈淡了,化作一缕极轻的烟,散入后山晨雾。
沈缺蹲下,依着残念最后指的方向,伸手探进棺底。棺木朽了,底缝里塞着一截褪色的红绳,绳头系着枚黄豆大的小银锁,沾着泥,入手却沉,不是镇上货郎卖的薄皮银,是老式足银,戴过多年的分量。锁面那个”春”字,錾得深,擦一擦就清楚。
他站起身,把银锁举高,朝坡下聚着的村民:”柳春妮,柳老二的丫头。这锁是她的,戴了半辈子。她不是“跟货郎跑了“,是被塞进这口棺,强埋在岗子上几十年。族谱上没她的名,这锁有。”
坡下哗然。赵婶子捂了嘴,眼圈一下红了:”造孽啊,这么好的闺女,十七八就没了,连个名都没落下……”又有几个年长的婆姨跟着抹泪,七嘴八舌骂当年缺德。王村长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终究没吭声,只把目光别向一旁。沈德海站在圈外,脸铁青,嘴唇动了动,却当着一村人的面发作不出。沈缺只安了冤,半个埋人的名字都没提。
沈缺把银锁收进怀里,镜光也收了,天书第一卷轻轻合上:”冤气平了,这棺能迁了。柳春妮的名,今日村人替她喊回来,往后迁去哪儿,由活人做主。可谁把她埋进去的,村人心里,自个儿有数。”
这话不点名,却像一根针,扎在沈德海脸上。他转了核桃,狠狠剜了沈缺一眼,又扫过坡下那些指指点点的人,带着后生和跟班,转身下了山,褂子下的背脊绷得死紧。
回到村东宅里,沈德海把茶碗往桌上一摔,瓷片溅了一地,溅到那跟班脚背上,跟班一缩,不敢出声。沈德海喘着粗气:”这小子非要跟我们过不去!今日当着一村人的面,把春妮的名唤回来,明日就敢把当年谁主事翻出来。再让他翻下去,迟早翻到姓沈的头上。银锁在他手里,得想章程夺回来,毁了证,再反咬他装神弄鬼骗村人。后生,你明日再去探,看他锁搁哪儿。”
院墙外头,后山那点腥味被晨风吹散了。沈缺回到自家院里,捏着那枚银锁,指腹却摩到锁背一处极浅的刻痕,不是”春”字,是另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个记号,又像半个没錾完的字,被泥垢盖了多半。他蘸了水,拿指甲一点点剔开,那痕迹越显越清楚,是个歪斜的”沈”字边儿,或是某家铺子的暗记,一时辨不真。
锁面认了春妮的身,锁背这道痕,怕是要认当年经手她的手。
铜镜在桌上泛着冷光。安冤局成了,可这口棺的根,才刚要被他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