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章出手镇压,初显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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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缺踩着碎石上了乱葬岗,那口渗血老棺就在前头,棺缝里的暗红比白日里更稠,顺着夜风一股股往外洇。黑风卷着周德生前日撒的碎纸钱,扑簌簌往他脸上打,纸边刮过皮肤,凉得扎人。
他立定,先没急着动镜。风里有股腥,是棺里那桩冤气的味,比老井那缕沉,却也乱,像一团没出口的委屈,横冲直撞地往外撞。沈缺闭了闭眼,把祖父教过的”先安其心,再镇其形”在心里过了一遍。周德生那张假符,镇不住,正是因为它只压不引,把冤气堵在心里,越堵越炸。他要做的,是给那股气一个去处。
他把照夜铜镜横在身前,镜光一抹,像有一道无形的刃,将扑面的黑风从中间劈开。风分作两股,从他肩侧绕了过去,纸钱落在脚边,再近不得身。
沈缺在棺前半步蹲下,把铜镜往地上一立,镜面朝天,正对着那道渗血的棺缝。他膝上摊开天书第一卷,”安魂镇煞”四字金纹未灭,被镜光一引,竟浮起淡金的光,顺着棺缝一寸寸探进去。书灵早在他脑子里安静了,这一回没嗤笑,只把一股暖意渡到他指尖,像是替他稳住了手。
这手法他不陌生。老井那回,也是这面镜、这卷书,引着冤气归了位。可眼下这棺不同,老井是落水含冤,井水养着,气是软的;这棺是土里压了不知多少年的硬疙瘩,阴气早已浸进棺木,镜光探进去时,能觉出一股涩,像刀尖刮过粗粝的石。沈缺指尖稳了稳,没退,符光顺着那股涩一点点拓开,把外溢的阴寒往棺心收。
地脉余气被镜光勾动,从山根底下缓缓升上来,绕着棺身打了个旋,像一只手,把那股外泄的阴寒一点点按了回去。沈缺指尖压住镜缘,低念一声,符光顺着棺缝爬满整个棺盖,暗红的渗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了、收了,最后凝在棺缝里,不再外溢。
那过程不快,像钝刀子慢慢磨开一团结。沈缺额角渗出一层薄汗,掌心的镜却越来越稳,金纹在他指腹下微微发烫,仿佛认得这桩旧冤,替他把力道往深里送。约摸一炷香的工夫,棺缝里最后一丝暗红也沉了下去,再不往外洇。
黑风停了。
山沟里那层灰白的雾,像被什么抽走了骨头,软软地散在草叶上,再不往前爬。岔口那两个守夜的,老庆先咳了一声,胸口那股压着的闷劲一松,青紫从指尖往回退,皮肤一点点泛回活人的颜色。狗剩还抖着,可牙关松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竟哼唧着喊了声”叔,我冷”。
岗下的村民见两人自己动了,先是不敢信,继而有人松了口气,又有人嘀咕”真停了”。老庆被人扶起来,愣愣地看自己双手,方才那青紫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一点乏,像睡沉了一觉。他望向沈缺的背影,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只冲那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狗剩的爹娘这会儿也挤到了人群前,见儿子活蹦乱跳,娘俩抱在一处,哭一阵笑一阵。
沈缺没起身,又坐了片刻,确认棺里的阴气稳稳封在煞眼里,才伸手把铜镜捞起来,用袖口擦了擦镜面上的灰。
周德生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跟前,隔三两步远,装模作样地”观摩”,扇子虚虚点着那口棺,嘴里啧啧:”小友这手法,倒有几分意思,可见天分不浅。”
他这话看似夸,实则把功劳往”天分”上引,暗暗撇清自己方才的失手。沈缺听得分明,心里只觉得好笑。这人嘴上越客气,越说明心里虚,那根铜钱串的底款,便是他藏不住的尾巴。
沈缺站起身,余光往他腰间一扫。周德生凑得近,却始终隔着两步,脚尖都没敢往棺前探。他这回学乖了,不敢碰那煞眼,只拿扇子遥遥点着,好像方才那个被阴风吓退的人不是他。沈缺把这些都收在眼里,没戳破,只等他自己把那根铜钱串露出来。那根铜钱串露在道袍外头,铜钱磨得发亮,可串钱的绳结是新打的,铜钱背面还留着一行极小的底款,印着”义乌小商品”几个字。沈缺眼皮都没抬一下,心里却记牢了。
书灵在他脑子里笑出了声:”批发价九块九,他也敢叫法器。”
村民这会儿全涌到了岗下,远远望着,起初还窃窃疑着,说沈家小子行不行啊,这煞方才可是连周师傅都镇不住。可一见风停了、雾散了、老庆和狗剩自己爬起来揉胳膊,疑声就小了。有人认出那是天书显的灵,有人想起老井那回,眼里的将信将疑一点点换成了敬畏。
”沈家小子,真行。”不知谁先冒了一句。赵婶子挤上前,方才还怕得捂眼,这会儿望着沈缺直念叨:”缺娃,你爷的手艺,你真接住了。”几个年轻后生也跟着点头,连那日跟在周德生后头称师傅的,这会儿都红了脸,不吭声了。几个妇女围上来,这个问”缺娃饿不饿,婶子给你下碗面”,那个问”这煞往后还闹不闹”。沈缺一一应着,说暂且稳了,根子还在棺里,得另想法子。他没把话说满,祖父教过,镇煞是手艺,不是吹牛,话留三分,才立得住。
王村长从人堆里挤出来,搓着手,一会看沈缺一会看周德生,嘴张了半天,最后冲沈缺一拱手:”缺娃,这、这回多亏你。三千那钱,周师傅的,俺们、俺们得讨回来。”他这话一出,几个凑了钱的村民也跟着附和,目光齐刷刷落在周德生身上,先前那点敬畏,这会儿全成了审视。周德生脸上的笑僵了僵,扇子往袖里一缩,没接话。他偷偷觑了沈缺一眼,又飞快挪开目光,那点强撑的镇定,到底漏了缝。
沈缺把铜镜收回怀里,拍了拍裤腿的灰,转身看向周德生,嘴角挑了挑:”周师傅,明日村口,当众再论道。”
周德生正摸着那根铜钱串,闻言手一僵,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瞬,随即挤出笑:”好说好说,贫道,随时恭候。”那笑比哭还勉强,扇子摇了两下,竟不知往哪落。
沈缺不再看他,提着镜往岗下走。村民的惊叹声落在身后,夜山重新静成了墨色,只余那口棺在坡上,安安稳稳地,等着明日。
山风重新凉下来,却不再带那股腥。沈缺摸了摸镜缘,那里头还留着方才封煞时的一点暖。祖父说过,手艺人的体面,不在嘴上,在手上,今夜这一回,他算接住了。真相不急,等它自己走到太阳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