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章夜探老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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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缺在井台边蹲下,把马灯搁在脚边,先摸了摸腕上的红线。线那头连着阿秀,隔着半个村,他都能觉出那缕凉意在慢慢往回缩,像被什么牵着。他深吸一口气,把照夜铜镜别牢在腰后,双手攀住井沿,踩着井壁上一道道凿出来的石缝,往底下探。
井壁比他想的更冷。青石缝里渗着水,越往下越凉,凉意顺着鞋底往上爬,压得肩背发沉。下到一半,他停下回头望,井口只剩巴掌大的一块黑,星点月光漏不进来。他忽然懂了阿秀说的”水好深”,从这底下往上看,井像个倒扣的瓮,把人闷在里头。他数着石缝一层层下去,约摸两丈深,脚尖终于踩到了井底的烂泥。马灯被他用绳吊了下来,幽黄的光在井底晃,照见四壁黑汪汪的水,和壁上几道暗红的抓痕,和他那夜在井口照见的一模一样,这会儿近看,更显狰狞。那些抓痕一道深一道浅,像是有人拼命想往上攀,指甲劈在石头上,留下了血色。
井底安静得反常。连滴水声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红线那头极轻极轻的一缕颤动,提醒他阿秀还在等。
他摘下腰后的照夜铜镜,横着往井底一扫。
镜面那点幽光落处,他先看见的不是水,是一缕半透明的影子,蜷在井壁根下,像一团被揉皱的雾。那影子慢慢抬起,显出个女子的轮廓,细细的,单薄,见着光也不扑过来,只把两只手叠在胸前,一下一下地比划着什么。沈缺看了一会儿才懂,她比的是”冤”。那手势很轻,像怕惊着什么,又像说了无数遍、早没人听。她身上没有水鬼那股腥臭,反倒清清冷冷的,像刚溶进井里的雪。沈缺举着铜镜不敢动,怕惊散了她。
”看她脚下。”书灵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比前几回都轻,像怕惊散了那影子,”落井的痕,不是水鬼的纹。水鬼泡在井里年深日久,脚踝是青黑的肿胀,皮肉都泡松了;她是被人从上面推下来的,脚腕有勒过的印子,是活活给人拽进井里的。这东西,不是恶鬼,是含冤没处说。”沈缺心里那句”恶鬼”的念头,一下就散了。他见过村人怕的鬼,也听过二叔笑的”骗吃”,可眼前这缕影子,连靠近都不敢,只是委屈。
沈缺蹲下身,把马灯往那影子脚边挪。借着光,他果然看见女魂脚踝处一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勒痕,像被谁攥着脚腕硬拽下去的。她不凶,不怨毒,只是一遍遍比着”冤”,身子微微发抖,像是还困在那一下坠落里,怎么也落不到底。
一股凉意顺着沈缺的太阳穴爬进来,不是井底的寒气,是女魂残念的示警。断断续续的念头,不是说话,是直接撞进他脑子里的:
有人推她。黑夜里,从背后。她抓井壁,指甲劈了,留下那些暗红的痕。她沉下去,含冤没处说,井口的人声热闹,没一个人听见她。阴气就是这么漏出来的,顺着水,顺着怕水又命干净的活人,一点点往外爬,缠上阿秀,也缠上这村子。她不是想害人,是冤气太重,压不住。残念到这里颤了颤,像是那一下坠落还在反复,怎么也过不去。沈缺闭了闭眼,把那股颤记在心里。
沈缺喉头发紧。他昨儿还当是井底什么东西作祟,原来作祟的是一桩没人管的冤。阿秀腕上的青,脚踝的凉,全是从这口井里爬出来的委屈。
他不再犹豫,从怀里摸出那半本《玄阴真解》,翻到第一卷”安魂镇煞”。纸页在井底幽光里泛青,金色的符文一行行浮起,像被什么点亮,墨色不再时隐时现,而是稳稳地亮着,等他念。他照着书灵先前点过的法子,把照夜铜镜举到女魂面前,另一只手撮起香灰,沿着井底湿泥画了个圈,把女魂拢在当中,腕上红线随他心意绷直,连向井口,连向半个村外那个躺着的人。天书第一卷的金纹顺着他指尖亮起,照夜铜镜的幽光被引着,在女魂周身勾出一圈淡金,像给她拢了件衣裳。香灰圈上的灰无风自动,慢慢旋成一个环。
”以镜为引,安魂归位。”他低声念,不是念给女魂听,是念给这天书第一卷听。
照夜铜镜的幽光骤然亮了一层,和天书浮起的金纹交映,在井底投出一道淡淡的符形,悬在女魂头顶。那符光一现,井壁渗着的黑水像是被什么压住了,慢慢止住,连腥冷都淡了几分。女魂比划”冤”的手停了下来,她仰起脸,朝符光的方向看了片刻,身子不再抖,像终于有人肯听她说话,那股缠了许久的慌,一点点松开了。
沈缺腕上的红线微微发烫,他晓得,阿秀身上那缕黑气,正顺着线被引回井底,归到这安魂的符里。井水恢复了平静,连井壁的抓痕都像是淡了些。他心里那点紧绷,也跟着松了下来,第一次模模糊糊摸到了这行的规矩:鬼不用镇,冤才要安。他低头看腕上红线,那点发烫正顺着线往阿秀那边去,像把拽走的东西又还了回去。这一回,他不是祖父,却头回觉得自己接住了老人家留下的东西。
他刚要松口气,井口忽然传来笑声。
”瞧瞧咱大侄子,搞啥名堂呢?”二叔的声音,带着戏谑,还有几个人附和的哄笑,”大半夜一个人下井,别是怕黑不敢上来吧?俺们过来瞧瞧笑话。”二叔蹲在井边,朝底下喊:”沈半仙的种,别搁那儿装了,上来吧,井里能掏出个金元宝还是咋的?”两个闲汉跟着笑,一个还拿手电往井里乱照,光柱子扫过沈缺的脸,又扫过空荡荡的井壁,啥也没瞧见,笑得更响。
脚步声和说笑声凑到井边,二叔带着两个闲汉,手电晃悠着,原本是来寻乐子的。他们扒着井沿,想看沈缺在底下出什么洋相。
手电的光柱从井口斜插下来,雪亮的一道,正打在沈缺身上,也打在那道刚成形的符光和符光里半透明的女魂上。
笑声戛然而止。
二叔和身后两个闲汉扒着井沿往下看,手电光里,井底站着的沈缺面前,悬着一道幽幽的金色符印,符印底下,浮着个清清楚楚的女人的影子,单薄,安静,正仰着脸望那符光。三个人张着嘴,谁也没出声,连井边的风都像是停了。二叔手里的手电晃了晃,光柱扫过女魂的脸,又慌忙缩回,他咽了口唾沫,半晌才挤出一句:”这、这他娘的是啥……”他往后缩了缩,手电差点脱手,两个闲汉一个扒着井沿发愣,一个已经退了两步,脸色比井底的女魂还白。三个人谁都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都被那道符光镇住了。沈缺在井底站着,没抬头,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早料到他们会出现。